这是我的女朋友

「晓澄，那天在巴黎展会，你说过，我是你的女朋友……」傅晓澄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隐隐带上了哭腔：「你能不能出个声明，就说我们……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你开什么玩笑？我在这个时候去回应这些，不是火上浇油吗？」他顿了顿，像是在强压火气，「黎雾，你非要在这时候，做这种愚不可及的蠢事吗？」「不是的，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一份声明，就当是、是那天我当了你一天的女朋友，然后就和平分手了，行吗？」对面沉默了片刻，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轻蔑的笑。「黎雾，逢场作戏，别痴心妄想。」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浑身发冷。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落下。不远处的实验楼传来激烈的讨论声。那曾是我最熟悉的地方。现在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怎么也走不进去。「小黎师妹！」宋书耘从实验楼跑下来，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手里还夹着圆珠笔。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那天晚上，迈巴赫里面的人，就是傅氏总裁吗？」我注视着他，一瞬间有无数猜测闪过脑海。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急切地摆了摆手。

「我发誓，那天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我……」「流言，是真的。」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他的……」那两个字像是梗在我喉头的刀片，说出来的瞬间，鲜血淋漓。「情妇。」宋书耘的表情凝固了。银杏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时间仿佛静止。就在我转身要走时，他突然开口：「是为了奶奶的病吗？」他问得很轻，我却怔愣了许久。「小黎师妹，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苦衷。」「傅氏是医药行业的龙头企业，他能拿到最好的抗癌药物，也能找到最好的肿瘤医生，你是因为这些，对吗？」所有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尝到咸涩的血腥味。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嘲讽轻蔑的目光，全部在一瞬间化作肩头剧烈的颤抖。宋书耘把我拉到角落，打了个电话：「喂，哥，有个事你得帮帮我……」得到了专业公关人士的指点，宋书耘发了一条新的微博。【作为黎雾的直系师兄，我必须澄清几点：她是高考理科省状元、英语四级 698 分、六级 676 分、托福 114 分，全国大学生化学实验竞赛一等奖、全国大学生生命科学竞赛一等奖。请问造谣者，这些国家级考试和竞赛怎么作假？】附图是高考成绩单、分数截图、获奖证书等等。随即又有几个同组的师兄师姐帮忙转发。一些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也纷纷发文力挺。很快冲上了热搜。评论区一片哗然。【我靠理科省状元……这是真学霸啊，黑子们脸疼不疼？】【真想靠男人，何必这么拼？四六级和托福都接近满分，这得刷多少套题？】【人家靠实力拿的全国一等奖，某些人靠键盘造谣，高下立判。】【客观来说，学术能力和私生活本来就不该混为一谈。】评论有反转的趋势，但质疑的声音也依旧存在。【成绩好就能洗白被包养？笑死，学霸就不能爱慕虚荣了？】【所以有钱人包养学霸是什么新潮流吗？】【楼上的，男未婚女未嫁，谁知道人家私底下什么关系？出色女性永远少不了被造黄谣。】宋书耘陪我盯了两天，一直在打电话和公关团队沟通。宋书耘找的团队很专业，影响力也很强。

撤热搜、压评论、置顶新 Tag。最起码，没人再质疑学校的公平，我的学业保住了。合上笔记本，宋书耘看着我，声音温柔。「小黎，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想，你也能看清一些人和事了。」「国内不只有一家傅氏，药和专家，我也可以帮你找，治疗费用，我也可以借你。」「同学一场，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时的困境，陷进泥沼不得脱身。」「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前程。」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刺得眼睛发酸。我压下喉头的哽咽，点了点头：「师兄，多谢。」趁着周末，我在家里陪了奶奶两天。好在奶奶不会上网，网上的骂战她一无所知。手机突然连续震了好几下。全是宋书耘发来的消息。【快看微博！傅晓澄发了！】【快看快看！】【这次看他们怎么黑！】我点开宋书耘发来的链接，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大款，是我。欧洲，去了。但某人对展会的兴趣，明显高于铁塔。】配图有两张，一张是我站在巴黎铁塔前的侧脸照，明显心不在焉，笑容勉强。另一张是傅晓澄搂着我的腰，和克劳斯交谈，我手里拿着模型，眼睛发光，笑意盎然。评论风向彻底反转。【啊啊啊傅总亲自下场护妻！这波打脸黑子太爽了！】【救命！合照里傅总的眼神好宠，这还不算真爱？】【这是什么神仙 CP？宠妻霸总×科研女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行业展会比旅游景点香？这就是顶刊大佬的格局！】【学霸姐姐：浪漫是什么？能发 SCI 吗？】【之前造谣的营销号呢？怎么不吠了？】手机突然震动，宋书耘的电话打了进来。对方长长舒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是盖棺定论了。」「你的奖学金和培优计划，应该都不会再有问题了。」宋书耘顿了顿，自嘲般笑了下：「解铃还需系铃人，咱们忙活这么久，其实都不如他一句话有用。」

我沉默了片刻，哑着嗓音道：「师兄，正因如此，我才更感谢你。」宋书耘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听筒里传来他低缓的呼吸声。「小黎，你知道的，我……」他停顿片刻，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语气。「你要是真想谢我，下回我们社团再拉赞助，一起去凑个人数呗。」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扬唇。「好，我一定去，帮你们发八百字种草文案。」挂断电话，我在阳台坐了好一会。思考了半天，才给傅晓澄发了一条信息。【谢谢傅总。】他的名称栏显示了差不多一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那今晚能吃到你做的宵夜了吗？】我这才惊觉，从舆论发酵至今，我整整 10 天没去公寓了。【好，我现在去超市买点东西，你想吃什么？】【你做的，都行。】风波平息，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过。我继续忙着上课、做实验、写论文、参加竞赛、准备材料。应付着傅晓澄莫名其妙的 XP，陪他出席各种私人宴会。忍受着他那群狐朋狗友的嘲讽和羞辱，还有老师同学的侧目。只有在奶奶身边，我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可就这么一点点平和的日子，上天也要夺走。周末那天，我正陪着奶奶说笑。奶奶突然皱起眉，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紫。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哇」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奶奶！」「王姨！快打 120！」一番抢救下，奶奶勉强稳住了情况，陷入了昏睡。医生对着新拍的片子皱紧了眉。那些灰白的阴影，像蛛网般盘踞在影像上。「广泛骨转移导致病理性骨折，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脑部也有转移灶。」我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手机突然震动，傅晓澄的名字跳了出来。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我麻木地划开接听，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人呢？」

「抱歉，我奶奶……」喉咙绷得极紧，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急诊室的广播正在呼叫抢救医师，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他的语气变了：「在医院？」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却是哽咽。「嗯……」电话被挂断，我顺着墙壁滑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随便吧，随便他怎么生气，随便他事后要怎么惩罚。我一个药学系学生，每天跟着顶尖的教授、参与各种肿瘤药物研究，却救不了自己的亲人。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保姆陈姐来接替王姨，带来了晚饭。我扒拉了两口，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结果一转头，又全部吐了出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双大手轻拍着我的后背，递过来纸巾和矿泉水。我转头一看，竟然是傅晓澄。「我联系了魏教授和李教授，都在过来的路上了。」「国内最好的肿瘤医生都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强撑了一整晚的镇定突然崩塌。那些算计、羞辱、怨恨，在这一刻统统变得微不足道。我抓住他的前襟，把脸埋进那片昂贵的面料里，终于哭出声来。傅晓澄用力抱着我，掌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乖囡，别怕。」复发之后的治疗比初期更折磨。奶奶一日日颓靡了下去。骨转移加脑转移，奶奶的身体，支撑不起更激进的治疗。我第一次产生了放弃出国深造的想法。一是奶奶目前的身体状况，未必能签下来医疗签证。二是奶奶病成这样，我什么心气都没了。上课频频走神，做实验时也心不在焉。寒假的研究所实习也被我拒绝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怎么可能不怕呢？奶奶是我仅剩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她，又深知，我很快就要失去她。这种倒计时带来的折磨，无异于凌迟。奶奶似乎看出了什么。她把我叫到床头，问我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挨打是为了什么。我没忍不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中考结束，我不想再继续上学了。学杂费、生活费、住宿费，一年少说也要六七千。靠奶奶一个人，自己还要吃饭开药，根本挣不了那么多。我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在县里找了一份零工。奶奶知道后，第一次打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