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完的春节

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前排一个大姐回头看我：「姑娘，睡迷糊了吧？今儿才腊月二十八，还没过年呢，你回哪门子北京啊？」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试图找出任何证明我没错的证据。

腊月二十八。

可我明明记得——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从北京坐车回家，除夕夜里跟爸妈包了饺子，大年初一去了姥姥家，初五迎财神我还发了朋友圈，初七那天因为抢不到返程票急得嘴上起了泡……

整整九天。

我清清楚楚记得每一顿饭，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抬起头，车厢里坐满了人，都是返乡过年的面孔，大包小包塞满了行李架。窗外是熟悉的高速公路，天色渐暗，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除了我的记忆。

「师傅，」我深吸一口气，「咱们这车，是今天几号从北京发车的？」

「腊月二十八啊，下午两点。」师傅乐呵呵的，「你上车就睡，睡了仨钟头，再醒就快到家了。怎么，做噩梦了？」

噩梦。

如果是噩梦就好了。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返程那天买的车票——不对，如果现在是腊月二十八，那我手里这张票，应该是去程的票才对。

翻出来一看，票面清清楚楚写着：北京—漯河，2024 年 2 月 7 日，腊月二十八。

是我上车时的票。

可是这张票，我明明在返程那天把它扔进了家里的垃圾桶。

我亲手扔的。

「姑娘，」前排大姐又回头，语气里带着关心，「你一个人出门啊？到站有人接不？」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脑子乱成一锅粥。

我试着回忆更具体的细节。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是怎么过的？

我记得早上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中午去楼下面馆吃了碗牛肉面，下午两点坐上大巴，路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然后下车，爸妈在车站接我。

一模一样。

和今天一模一样。

那么接下来，我应该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到达县城车站，我爸会骑着电动车在出站口等我，我妈在家包饺子，锅里炖着排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喂？」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到哪儿了？」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今天几号？」

「腊月二十八啊，你这孩子，睡迷糊了？」我妈笑起来，「你爸已经去车站了，我锅里炖着排骨呢，等你回来吃。」

排骨。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妈炖的确实是排骨。

「妈，」我犹豫了一下，「我回去以后，咱们这几天都干啥了？」

「干啥？」我妈被我问懵了，「你这才刚回来，就问我干啥？你不是刚上车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定是梦。

一定是还没睡醒。

等我再睁眼，就会回到正月初八的返程大巴上，窗外是北京的高楼大厦，而不是河南的麦田。

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