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佛

（6）

时间过得飞快，不过月余，我却仿佛过了一生。明日又是中元，我和丛寂成亲的日子。

他肉眼可见的开心，早上出门去替隔壁村驱魔时，兴奋地都忘记巩固结界了。

虽然我硬闯定能出去，但我没想溜。我想起了一切，我得去面对它。

“天道老儿，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数着今日屋檐上飞来了第几只麻雀。

丛寂亲手做的秋千就是荡的高。我看见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穿过结界，飞到了一旁的梧桐树上。

梧桐又名青铜，俗称引凤树。都说“家有梧桐树，不愁引凤凰”，今日却引来了天道这只老乌鸦。

“花如锦，你可知罪？”附身乌鸦的天道厉声问道。

“我有何罪。”我不屑地一笑，“天下人负我，我以德报怨，何来罪名。”

“佛子因你动情，陷入心魔，置众生于何地！”天道愤怒，引来一道天雷，击在我面前，“你莫不是想让三百年前的人间炼狱重现，三界因你而混乱！”

“笑话，他可真是佛子？”我鲜少动怒，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他，“不过是你维护众生的棋子罢了。”

天道扑棱着翅膀，滑稽地躲开。

“吾既选中了他，他便应承担起这个责任。”

“可他也是个人，你可曾问过他的想法，尊重过他的意愿！”我胸口闷得慌，气息不稳，“既要牺牲一人幸福换取苍生平安，为何偏偏是我的叶成帷，不是他张三、李四。”

天道哑口，总不能说实话，是因为不小心打翻了气运瓶，碰巧洒在了他头上吧。

我看着天道心虚的模样，不由得冷笑。我知晓有众生，才有我们，但我不想因为众生，而不明所以的被迫牺牲一切。

“众生与我们，为何不能是双向的选择与奔赴？”我质问天道。

“吾承认，此乃吾之过。”天道很识时务，“但为时已晚，恐怕三百年前的大战会再次出现。”

我忍住想暴打他一顿的冲动，听他长叹一口气道：“三界之人皆在追杀他，他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

丛寂之血肉，食之可飞升成神；丛寂之筋骨，炼之可成千古名器。

“谁传的？”我压抑住怒火，百年前三魂俱灭的痛苦席卷全身。我不想丛寂也经历一次，真的很疼，很疼。

“林灵。当年你的谣言，亦是她。”天道讪讪地说，“当时吾只是降下天灾，惩罚你与叶成帷，逼迫你们二人分离，不曾想她会以此为借口，散播谣言，说你偷天道气运，引来灾祸。”

我忽然想起这几日隐约在丛寂身上闻到的血腥味，檀香都遮盖不住。他晚上归家，只会给我带些新鲜的吃食，这些腥风血雨从不曾透露。

“你要我如何，他才能活下去。”我知道，天道有它的神力，自然也有束缚，不可随心所欲，干扰这世间的运转。

“助他成佛，灭掉心魔；除去执念，守护苍生。”

“好。”我没有一点犹豫的答应道：“我会让他成为真正的佛子，断情绝爱，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道“哇-哇-”的叫了几声，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

夜幕降临，丛寂回来了。

我在门里等着他，看他仔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还拿香囊熏了熏，才神色自若的踏进府。

“阿锦。”他看见我，面露欣喜，“你今日怎么会出来迎我。”

我擦干眼角的泪，自认为冷静的开口：“丛寂，不，阿帷，你可知上辈子我不曾说完的心愿是什么。”

“你怎么哭了？你都想起来了。”他慌乱的跑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后退几步，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着他。

他可真是好看。精雕细琢的脸庞，白皙的皮肤，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

我躲他的举动让他的眸色深了三分，眼底染上一丝阴郁。

我是长了嘴的，不喜藏着掖着。上辈子实在是没力气了，心愿才没说完。

“可还记得鸾娘？她所求也是我所愿，我希望三界分离，还人间清宁。”我简单直白的说道:“还有，我讨厌修仙，上辈子你强行让我提升修为，我过得一点都不开心。我想过平凡人的生活。”

“闭嘴！”他突然嘶喊一声，戾气暴涨，一团黑色的雾气在身后凝出形态，是心魔。

我一愣，不曾想他执念已到如此地步。上辈子我死后，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强大的怨气。一时间，我竟不知他是鬼，还是我是鬼。

魔怔的丛寂有些可怕，眼中不含半点温度，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语气森然。

“阿锦，是天下人对不住你我，是天道戏弄于你我！我不想再惺惺作态，去守护那愚蠢的人们，守护那对我们不公的世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丛寂在这里，他已堕魔，大家快替天行道吧！”

又是林灵，这个狠毒的老女人。丛寂迅速在我身上布下结界，挡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半空中的林灵，发丝飞扬，原本艳丽的面容布满狰狞的表情。我看她才是真的堕魔了，疯子一个，因爱深恨，害人害己。

“上辈子就是你们害的吾妻自尽，魂飞魄散。今日，我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来解心头只恨！”

丛寂被心魔完全控制住了，额上爬满血色经脉，眸色猩红。

我没有理由劝他停手，三界的高手都来了，纵使他再天资卓越，也抵不过车轮战和众多人的围攻。不还手，那不是等死吗？

林灵从空中飞下，直往我的方向冲。丛寂被缠住了，突破不来。我奋力地反击，却低估了她的修为，她炼了禁术，修为大涨。

我吐了一口血，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林灵阴狠地笑着，带着她十成功力的一掌向我打来。

我不能死，丛寂还需要我。我挣扎着爬起来，口中的血腥味让我恶心头晕。

突然，面前一道佛光亮起，脖子上的佛珠裂开了。它替我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林灵被佛光反弹，飞出去十几丈，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被众人围堵住的丛寂。他强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灰色僧袍被血染的暗红。

“天道，你还不出现吗。”我对着虚空喊道。

时间定格，风也停住，众人都僵在原地。

我艰难地穿过人群，缓缓走到丛寂身旁。

他抬头看向我，眼中恢复了清明。许是方才的佛光，让他寻回了神智。

我蹲下身，把裂开的佛珠放到他手中。

“我...贫僧...”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丛寂，我问你，我为何能重返世间？”他愣住了，神色闪躲。

“因你与天道做了交易，用这一世的佛子，换我重生。”我捧起他的脸，盯着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道：“你可曾做到？你答应会完成我的心愿，又可曾做到？”

“丛寂，此生我们的身份摆在这里，上辈子也皆成过往，你该放下了。我从不后悔用自己的死换来三界的和平，换来人间的安稳。前世，的确是我们错了。万物皆有序，岂能任我们为所欲为。”

我抱住他冰冷的身子，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阿帷，就算我是凡人，只能陪你数十载，也是快乐的。我爱你，不求时间之长，只愿朝暮有你相伴，仅此而已。”

丛寂紧紧回抱住我，他在发抖。我感到脖子上有东西划过，滚烫的，烫到了我的心底。

良久，我早就哭不动了，抱着他的手也开始发麻。

他松开我，从我脖间离开，眼中盛满悲伤。但好在，戾气散尽，心魔已消。

我撞进他深邃的眼神，好像他还是那清风如月的少年郎，我还是那自在爱笑的采莲女。

他低哑着嗓音说道：“好，我答应你，今夜过后，自此我便只是佛子。为你，为人界，为苍生，我都会尽己所能，让三界彻底分离，互不干扰。”

“好啊，你可要说到做到。”我笑着笑着，眼泪又忍不住的冒了出来。

丛寂伸出手想替我擦去眼泪，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阳光穿过一缕缕薄纱似的微云洒在地上，天亮了，中元节到了。

三界迎来了正真的佛子。

天道早就将院中的人送回原处，清空了他们的记忆。林灵则被抽去仙骨，关押进永无天日的十八层地狱，她罪有应得。

丛寂站起身，握住裂开的佛珠，一步步走向东方，寻光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欣慰的笑了，任凭小鬼们把我拉入地下，回府疗伤。

切记，中元，不宜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