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地狱

这一天俞佳都过得心不在焉，他与林振海毕竟是发小，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从小品行端正的朋友沦成为杀人凶手？

想了一天一夜，俞佳决定去看看林振海，当面聊聊，否则心里总有疑惑，可能耽误工作。

通过小舅，俞佳在县看守所，见到了被羁押两天的林振海，他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不高的身材，十分敦实，整个人看来犹如方块一般。

他的五官并没有什么特别，塌鼻子、小眼睛，唯一显眼的是一对淡若没有的眉毛，眼神中时刻透露出的倔强，至今没有丝毫改变。

沦为阶下囚，林振海反而淡然了，眼神也不再游移，和俞佳对视片刻后他笑道：“有烟吗？以前为了训练，从不敢沾，现在没必要忍着了。”

俞佳并不抽烟，于是找警察要了一支烟后给他点着，抽了一口林振海顿时呛的连连咳嗽道：“怎么许多人喜欢抽烧火棍呢？”

“海儿，到底是怎么了？”俞佳问道。

“和你说，你也不能信。”他掐了烟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林振海迟疑片刻道：“你跑我这儿来，是给你小舅套话吗？告诉他没这个必要，我作案原因……”

“我对天发誓，和我小舅没有关系，海儿，咱们从小玩到大，你出事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有一点，希望你不是代人受过。”

“你没说错，我还真是代人受过,不过你帮不了我。”林振海脸上隐隐透露出一丝怒意。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每次都是你替我出头，就让我帮你一次，行吗？”

听了这句话，林振海貌似强硬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叹了口气道：“我的对手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社会，。”

“你……”

“老俞，听说你在一个大游戏公司当了高级工程师，挺好，咱两不同命，你上学学文化，虽然很难一步登天，但踏实，我在体育界里混，外人看着挺风光，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什么破事儿都有，有时候连输赢都不受自己控制，早知道我也好好学习了。”说罢林振海苦笑一声。

“你的成就一直在我之上，你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英雄。”

“狗屁，我连狗熊都不如，那次冠军是内定的，我赢不是凭本领。”

“就算冠军内定，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这种安排也是择强而立。”

“你是想当然，一切交换都有原因，我得了一次冠军，接下来都是还债，不想输的比赛必须输，从小苦练，为的就是挑战极限，然而到头来却发现所有参与者，根本不是为了理想而赛，这真相有多残忍？”

俞佳不知如何劝他，“交换”历来就是人类生存最重要的法则之一，没有利益交换，这世界只存在“零和博弈”，一切矛盾无法调和，最终必将诉诸于暴力。

然而林振海也没错，他是一名运动员，更高更强是他天生的追求。

俞佳心知两人思维根本不同，多劝无益，正要离开，林振海道：“你大学毕业聚会我也去了，王海师长对我的启发是无以伦比的，我出不去了，麻烦你和他说一声，我感激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俞佳只觉莫名，他并不知道林振海参加了自己的毕业聚会。

俞佳和无数应届毕业生不同，毕业前，他所设计的游戏软件，便被某大型游戏公司高价买断版权，并被招入公司当了高工，所以“不差钱”的他，在毕业典礼当天，请了很多亲朋好友、师长同学在市里的海鲜大酒楼吃饭。

其实就是炫耀，人难免有虚荣心，俞佳不是圣人。

“王老师对你说了什么？”俞佳好奇的问道。

“师长在鲸鱼网开设了一个专栏，我建议你听听，对你绝对会有帮助。”林振海严肃的道。

……

师长在音频网站的ID名叫“混水里的鱼”，粉丝数很低，其录播的音频大多与科学项目有关，如今上网的年轻人，有几个关注科学的，俞佳听了一会儿已是哈欠连天。

他正准备退出，却又心念一动，加入了师长设立的QQ群。

加群的问题是：介绍人是谁？

俞佳输入“林振海”三字后，没过一会儿对方便“同意”了。

这是一个五百人的群，群名称叫“搜神”，里面一共有三百多人，人数虽然也不算多，却十分活跃，大家都在畅所欲言，留言一条条刷的很快，俞佳看的目不暇接。

“欢迎新人。”终于群主“混水里的鱼”发了一条针对俞佳的消息。

“谢谢群主。”

“林振海好几天没来了，他在忙什么？”群主问道。

“因为杀人罪，被刑拘了。”

“哦……”群主不置可否，原本热闹非凡的群，顿时变的安静。

“你是警察？”ID为“战神一笑”的人问道。

“我是林振海的朋友，他说这个群能对我的生活产生积极影响，所以我就加入了。”

“他还是有慧根的，愿意接受一些先锋事物，我为他感到高兴。”群主道。

“您说的先锋事物指的是‘混乱之神’吗？在我看来，这属于封建迷信，与‘先锋’二字没有任何关联。”俞佳针锋相对道。

“小伙子，曾经我和你一样，是坚定的唯物论者，不过当我弄清了混乱的本质后，便对之前的思想产生了怀疑，在我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包括人的思想，所以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了解混乱之神的本相呢？”

俞佳感觉师长已经变成了邪教徒，动不动就对人的思想开刀，难怪林振海会堕落至此。

“我洗耳恭听。”

师长并没有在群里继续留言，而是发了一个音频文件。

“听听这份文件，之后你我再做交流。”

戴上耳机，点开文件，师长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厚重而成熟，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海在校属于专业能力强，但不善于逢迎交际的那类人，深受学生敬佩，但从没受过校方重视。

俞佳本想从师长所言中寻找破绽，以确定他不实可笑的迷信言乱，然而当他将三十分钟左右的音频仔细听完，俞佳觉得师长所言，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师长叙述种种，总结就是：规则的根本，不是有序，而是混乱，所有一切事与物，无论指定多强有力的规则控制，最终必将回归混乱状态。

比如人的一生，出生时毫无所知、行为颠倒混乱，随着年纪增长，学到知识后刻意控制思想行为，适应社会的法律法规，然而年老之后，随着智力退化，自身行为极易出现混乱。

这一规则不仅适用于人，也适用于各行各业，甚至法理学科，因为混乱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所以，造物主必是混乱之神，而人世间的一切规则，不过是混乱的过渡期。

听完之后俞佳沉思一夜未睡，他觉得自己也被这套“混乱法则”蛊惑了，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再度赶往县看守所，与林振海见面。

“关于混乱法则，我承认有一套歪理。”俞佳开门见山道。

林振海笑道：“你当然有否定的权利，但你不能阻止我的信任。”

“我来，并不是为了说服你，我只想知道，你杀人和这套混乱法则有没有关联？”

“我没有受到蛊惑，杀人也不是为了泄愤，而是启动祭祀混乱之主的仪式。”

“祭祀仪式？”

“在我看来，自己是最优秀的运动员，之所以无法获得好成绩，是因为外力所致，不过当我知道了混乱法则，才明白一切的本质都与我想象不同，所以我宁可相信‘混乱之神’的存在，你说荒诞也好，说我逃避现实也罢，但这就是我的选择，我要找到他，随他回归‘赤红之地’。”

林振海所言，条清缕析，显然这番念头在他脑海中早已翻来覆去想的烂熟，如今当着俞佳面说出，他痛快了，表情淡然的舒了口气。

“混乱之主存在于一片赤红国度，那里的人都是赤红色的，我以红尸祭祀，就是为了请出混乱之主。”

俞佳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已经疯了。”

林振海发出一迭声的傻笑道：“这本来就是个疯狂的世界，你我都是生于其中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