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把钱退了回来。
随着钱一起寄回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里说,念念,你正是用钱的时候,自己留着。
家里一切都好,我和你三婶身体都硬朗。
你爸妈也好。
村里盖了新小学,你弟弟小峰读书很用功。
勿念,好好学习。
我捏着那沓崭新又退回来的钱。
站在邮局门口,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知道,三叔说的“家里都好”,是假的。
农村的日子,怎么可能好。
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这八千块,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他退回来了。
我没有再寄。
我知道再寄,他还是会退回来。
我把钱存进银行。
存折上第一次有了四位数的存款。
我没有去买新衣服,也没有改善伙食。
我只是去学校的商店,买了一大包信纸和一沓邮票。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给三叔写一封信。
信里,我不再只说“一切都好”。
我开始跟他讲我的学习。
讲我看的书,讲我的老师。
讲北京又开了什么新商场,虽然我从没进去过。
讲电视里看到的国家大事。
我想让他知道,他卖掉一头牛换来的,是一个女儿正在见识的广阔世界。
三叔的回信依然很短。
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我知道,他每一封信都看得很认真。
甚至可能读给三婶和我爸妈听。
大三,我开始辅修经济学。
中文系的风花雪月不能当饭吃。
我想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经济学的课程很难,全是模型和公式。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知识。
图书馆成了我的第二个宿舍。
每天闭馆音乐响起,我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我还找了一份新的兼职。
做家教。
给一个上初中的孩子补习语文和英语。
一小时三十块。
比在食堂洗碗强多了。
雇主家很有钱,住在一个高档小区。
每次去,阿姨都会给我准备水果和点心。
我从来不吃。
我只是准时上课,准时下课。
那个叫小航的男孩很聪明,但很叛逆。
一开始,他根本不听我的。
上课时戴着耳机听歌,把练习册扔到一边。
他说,你身上有股味儿。
我知道,是旧衣服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看着他。
我说,我一小时三十块。
这节课还剩五十分钟,就是二十五块。
你想听歌,可以。
这二十五块,是你爸妈的钱。
他们挣钱也不容易。
你如果觉得这钱烧得慌,就继续。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摘下了耳机。
那节课,他出奇地配合。
后来,我们熟悉了。
他问我,老师,你为什么这么拼?
我说,因为穷。
他沉默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我身上的味道。
他的成绩提高得很快。
期末答案,从班级中下游,考进了前十名。
他爸妈很高兴,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
一千块。
我没要。
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他妈妈非要塞给我。
陈老师,你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小航以前换了七八个家教,没一个能让他听话的。
我说,阿姨,您如果真想谢我,就把我介绍给您有需要的朋友吧。
我想多做几份家教。
她很惊讶,但立刻就答应了。
就这样,我手里有了三份家教。
每周都排得满满的。
生活费不再是问题。
我甚至能每个月给家里寄两百块钱。
我特意嘱咐,这钱是给三叔三婶的。
这次,三叔没有退回来。
我知道,家里可能真的需要钱了。
大四,身边的同学都开始忙着考研或者找工作。
保研的名单下来了。
有我的名字。
辅导员找我谈话。
陈念,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建议你留校读研。
以你的条件,以后留校当老师都很有可能。
我摇了摇头。
老师,我想直接工作。
辅导员很惋惜。
我知道你在外面做兼职,是家里困难吗?
如果是,学校可以提供帮助。
我还是摇头。
老师,谢谢您,我想早点挣钱。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家乡还有一个三叔。
他为了我,卖掉了给儿子娶媳妇的牛。
他的儿子小峰,比我小三岁。
也该到说亲的年纪了。
在农村,没有房子,没有彩礼,是娶不到媳妇的。
我等不了三年。
我拒绝了保研,开始找工作。
那年的就业形势不算太好。
但北大中文系和经济学双学位的金字招牌,还是让我拿到了好几个不错的offer。
其中有一家,是刚进入中国的世界五百强外企。
职位是市场管培生。
工资最高,前景最好。
但竞争也最激烈。
最后一轮是群面。
十个候选人,为一个虚拟的快消品制定市场推广方案。
我们组的其他人,要么是海归,要么是清华的。
个个口语流利,思维活跃。
讨论的时候,我几乎插不上话。
他们嘴里蹦出的各种理论模型,我听都没听过。
我只能在旁边,默默地记下他们的要点。
最后总结陈词的时候,大家互相推诿。
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因为总结得好是团队功劳,总结得不好,就是你一个人的锅。
我站了起来。
我来吧。
所有人都很意外地看着我。
我拿着我的笔记本,走到前面。
我没有复述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理论。
我只讲了三点。
第一,我们的目标用户是谁?是普通大众,不是精英阶层。
所以我们的方案必须简单、直接、接地气。
第二,我们的核心卖点是什么?是物美价廉。
在当前的中国市场,性价比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三,我们的推广渠道是什么?是深入到毛细血管的供销社、小卖部,而不是大城市的百货商场。
我说完,全场一片寂静。
面试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一直面无表情。
直到此刻,他才点了点头。
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念。
他说,欢迎你,陈念。
我拿到了offer。
月薪一万二。
在1999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家。
电话是村里小卖部唯一的摇把子电话。
我让我爸去接。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我爸激动的声音。
念念?
爸,我找到工作了。
在外企。
一个月一万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才问。
一万二?是多少钱?
我说,比咱家那几亩地一年挣的还多好几倍。
他又沉默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天安门广场。
看着巨大的红旗在夜风中飘扬。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终于,可以开始还债了。
我的第一笔工资,寄了一万块回家。
我只有一个要求。
给三叔家盖新房。
要盖村里最好的,像二叔家那样的二层小楼。
不,要比他家更好。
要贴亮晃晃的白瓷砖。
要装锃亮的不锈钢大门。
要让全村人都知道。
这是陈家的闺女,陈念,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