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送完酒,端着托盘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旁边七号包厢的们没有关紧。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耳朵,微微沙哑的声音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孤城里,苦笑中,满城繁花为我绽,浮华盛世作布景,转身后,泪凄迷,传说痴心的眼泪会倾城,霓虹熄了夜清凉……”
这是苏念安的声音。
凄美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哀伤,只是不知道在这盛京汹涌的人潮中,有几个人能参悟得透。
步韶苦笑了下,能在这种地方唱这种歌的人,恐怕唯有苏念安了。
声色犬马之地,男人要的是魂销色授。女人自然要放浪形骸,烟视媚行,可苏念安偏偏喜欢反其道而行之。
走廊的尽头,十三号包厢的客人搂着一位杨柳细腰的姑娘,心满意足的走了,步韶快步进去收拾满屋狼藉。
她将酒杯、烟杆子等洗干净放好,来到塌前,将沾满白色粘液的锦绣床垫换下,捧在手中拿到后巷角落处。
这里大概是整个京城最黑暗的地方,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和觅食的老鼠外,连月光都不愿降临。
将床垫扔进焚烧炉,浇上油,点燃火折子扔进去,整套程序驾轻就熟,这是她在这里的工作之一。
当跳跃的火焰映红了她的双眼时,步韶抬起头仰望天空,却看不到一点星光。
这不过是她化解悲伤的习惯。
这里的黑夜实在太漫长了,如果不为自己照明,谁又能拯救得了谁?
忽然,她从怀中取出一沓子画纸,画纸上是一张张栩栩如生的鲜活面孔,却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交到的第一个闺蜜,心儿。
她认真的看着每一张不同姿势角度的少女,相同不变的是少女年轻而忧郁的神情,那种忧伤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表情,令晚风愈发显得寒冷。
从见到心儿的第一眼她就有了某种预感,这样的女子,无法再这世上走得太远。
步韶轻轻叹了口气,取出一小壶美酒,放入唇齿间。记得苏念安说过,酒可以在灵魂抽离的同时堵住记忆的伤口,如果不介意饮鸩止渴的话。
“喂,你不要命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步韶一愣,还没回过神手中的酒壶被人蛮横地抽走了。
步韶回头看了看,忽然轻轻一笑,对来人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然而这个不速之客只是微笑,没有回话。反而把黑色的披风搭在她的身上,将那壶夺过来的美酒送入自己的腹中,一旁的火光倒映着他不羁的黑发和晶亮的瞳仁,男人的瞳孔与头发仿佛也变成了红色,更衬得他异常英俊。
步韶有些震动,早知道他容貌绝俊,可是在这样凄凉的夜晚,这样萧瑟的背景下看到他,心中依然悸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咫尺间,与她一起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步韶在烟火中闻到一股独特而干爽的气息,然而当他转过脸来,对她微笑,那目光与姿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这个男人,可以同时让清爽与邪肆并存,令人捉摸不透。
“把酒给你的人一定是个美男子。”封池笑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朝阳下看着很阳光,很干净,让人有种亲吻的冲动。可是暮色下看上去,却好像某种猎杀时的兽类,森然锐利。
“恩?”
“有哮喘的人不能喝酒刺激,这是常识,如果不是帅哥,你怎么会这么拼命?”
封池忽然俯身将俊脸向她靠近,邪魅的笑着,“我猜得对不对?”
步韶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地避开眼前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虽然从相识的那一日起,他就喜欢这样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来逗她,也早知道他不过是玩世不恭的性子,可她依旧不愿跟这样漂亮的一张脸靠得过近。
“这就脸红了?”
步韶又退了一步,分辨道,“喝酒喝的。”
可步韶越是心慌,封陌越是愿意使坏,偏偏要贴着她说话,“好像越来越红了。”
步韶急忙后退了一大步,却被一旁的干柴绊倒。还好封陌身手不凡,及时将她一把拉住。
“好了,不逗你了。”封陌忽然正经起来,放开她,接着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步韶接过来一看,立刻高兴起来,“哇,冰糖葫芦,这是给我的?”
封陌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是,傻丫头。”
封陌年长步韶六岁,一直很照顾她,也很疼爱她。不过在步韶看来,这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因为,封陌是千倩儿的男人,虽然千倩儿自己从不承认。
喜欢封陌的女人数不胜数,在花街柳巷混迹的女人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像一头漂亮的野兽,每个女人都想占有。
可是除了千倩儿之外,步韶没见他跟谁长久过。所以步韶一直将千倩儿的矢口否认当做低调行事,以免惹人嫉恨。
说起封陌,他的经历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堪称传奇。
他的父亲是十年前被大乾俘虏的昭国名将,虽为质子战俘,但他的母亲却是昭国小公主,没人会轻易惹他。
他在昭国出生,在大乾长大,通晓两国礼仪典故历史,却因身为质子,不得抱负,十几岁就混迹歌舞伎町。
在这个混杂了各种阴谋暴力的地方,跟着一群同为那场战役被俘虏的将士子弟一起,混得风生水起。
他身手极好,矫健敏锐,性情狡猾,冷漠地游走于黑暗。曾受雇于各大地下组织,精于暗杀。
他不属于任何势力,却吸引了为数不少的追随者与仰慕者。
浪子一般的生活,没有明天的人生,这些在这里的女人眼中,却十分有吸引力。
她们与他,同病相怜。
可是在步韶眼中,他如邻家少年一样,不过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却要时刻活在险恶之中。
千倩儿说过,他就像离群索居的孤狼,高贵而自由,可身上……却背负着难以想象的伤口。
步韶想,这或许就是对这个男人最好的诠释。
后巷外有一条人工湖泊,连通京师的护城河,步韶每次来这里烧垃圾的时候,都会到这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此刻她跟封陌二人就坐在湖边,看着暮色下的盛京,吃着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
“你不是接了单差事?怎么有空跑过来给我送这个?”步韶摇了摇手中的冰糖葫芦,说话的时候嘴也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