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隔拢共才几百米,正常来讲抬抬脚就能追上,可是老爹追了很久,那人始终吊在几百米外的距离,看着近在眼前,却怎么也追不上。
老爹索性扯开嗓子喊,喂,前面的牙子,等等俺,夜路不好走,一起搭个伴儿呗。
那人也实在,回了一句,行咧,你快点嘛。脚步于是慢了下来。
老爹不多工夫就追上了对方。
田埂太窄,两人没法并排站,就一前一后走。老爹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套他话。
“牙子,你是哪个庄子上的?”
那人长得高高瘦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担子却挑的极稳,漫不经心地回答:“俺是上屯庄的。”
老爹又问他叫啥名。
那人都一一据实回答,上屯庄贾老贵家的四儿子,就叫他小贾吧。
附近几个庄子都不大,大部分人都见过,没见过的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要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不难。
老爹说认识他们村某某某,问他担子里挑的啥。
小贾嘿嘿笑了两声,说是鳝鱼,傍晚下的钓,白天喝多了茶,睡不着觉,所以提前来收笼。
担子是用竹条编的,里面铺着塑料膜,随着人的脚步移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听着确实是黄鳝在水里蹦跶的声音。
老爹的戒心放下一大半,心想好家伙,傍晚下的钓,夜里就能收这么多货,这人下钓有一手。可自己从来没听说附近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啊?
“你可晓得我是谁?”老爹心痒痒,吹起了自己钓黄鳝的本领,有心要比一比,就把黄鳝公子的“雅号”说了出来。
小贾听了又是嘿嘿两声干笑,说巧了,俺的外号也叫黄鳝公子,不过不是自己封的,而是别人送的。显然对于老爹自己给自己加封号的做法有点鄙视。
老爹心里那个堵啊,等走到岔道口的时候跟小贾约定,明天这个时候比一比,看谁钓的鳝鱼多。
小贾也不推辞,当下答应,完了从岔道一头走了。
老爹往村里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起另一头是死路啊,这个小贾怕是被战利品迷晕了脑壳,连回家的道儿都分不清了。于是回头想提醒,却发现小贾早已跑没了影儿。
第二天天一亮老爹就去了下钓的地点,笼里已经有不少黄鳝了,他没有着急收笼,而是投喂了很多新鲜的饵料,想等夜里收一把大的,让小贾瞧瞧谁才是黄鳝公子。这饵料是有讲究的,老爹在里面加了“红曲素”,红曲素是一种饵料配方,只要加了这玩意儿,附近的黄鳝就会疯狂往笼里钻,效果好得不得了,但对水体的污染也很大,红曲素有毒,水里的其他动物会死绝,至少要半年以后才会重新出种,市面上早就禁止买卖了。老爹就是靠红曲素才每次都收获颇丰。这事儿不敢对外人说,被人家知道了会被骂娘的。只要投过红曲素的水田,这一年的收成就别想好,挺伤天害理的。
到了夜里,小贾果然如约而至,而且早早就收了笼,坐在田埂上等老爹呢。旁边的担子空荡荡的,一条鳝鱼也没有。投了红曲素,鳝鱼全跑老爹的笼子里去了,他这里能有就见鬼了。
老爹白天下的重饵,笼子重得都快提不起来。小贾一边帮忙一边问,老哥,鱼咋都跑你这儿来了?俺的笼子里一条也没有。
老爹当然不能把红曲素的秘密告诉他,于是就吹嘘这是自己的功夫修炼到家,这下你服气了吧,我才是真正的黄鳝公子。
小贾不阴不阳地说,老哥,照你这个钓法,水里的鳝鱼都要被你钓绝种了,人家挖笋的买卖人都晓得挖笋莫伤根的道理,你这么胡搞就不怕遭报应么?
这话说的有点重,老爹的脸色不太好看,心想你昨天钓的也不少啊,这是赤果果的嫉妒,说不定你小子也偷偷用了红曲素吧?
小贾又说,老哥,这些年你也得了不少好处了,见好就收,把笼子里的鳝鱼放了吧,以后别再钓了。说着就要将笼子打开放生。
老爹急了,红曲素可不便宜,这么多鳝鱼全放生那得亏老大一笔钱,说什么也不答应,将鳝鱼笼子夺了回来。
小贾见老爹不愿意,也不勉强,干笑两声,说那你好自为之。
撂完话后挑着担子便走,人影眨眼就没了。
话说老爹这个缺德鬼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往回走,担子起码有百八十斤,压得他的背都直不起来,可老爹心里高兴啊,这一次既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脚下虎虎生风,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奇怪的是,他赶了半宿的路,一直看不见村子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稻花香,似乎还在水田的范围。
老爹虽然缺德,但不缺心眼,隐隐发觉不对劲,心想该不是撞上鬼打墙了吧?
走夜路的人遇见鬼打墙不是什么稀罕事,解决的办法有两个,一撒泡童子尿开路,保证立刻解除;二原地睡觉,一觉醒来万事大吉。老爹显然已经失去撒童子尿的能力,所以他果断选了第二个办法,放下担子睡觉。
虽然此时是夏天,但夜间的田野凉风嗖嗖,吹得人鼻子发麻。老爹猫在茅草堆里眯了半宿,等到太阳升起露水散去,老爹顶着一脑门的蚊子包醒来,发现就睡在自己家门口的柴垛下。他连忙掀开担子上面盖着的塑料膜往里瞧,好家伙,里面装的哪是鳝鱼,分明是人的大粪,又腥又臭,自己身上也沾满了大粪。敢情他昨晚压根没去水田,其实一直在村里转悠,把村里所有人家的茅坑挖了个遍。
老爹脸色铁青,这时听见我娘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当即脑瓜子一歪,一头栽倒在粪筐里。
后来他被送去县人民医院躺了两天,身体没查出啥毛病,就是精神奇差,肚子鼓得老高,像怀孕的女人一样,而且还说胡话,总念叨自己快要死了。瞧模样有点向二傻子发展的倾向。
爷爷给他喂了点草药汁后,老爹的精神总算恢复一些,但肚子还是高高鼓起,他这才跟大家说起那晚的经历。
那个小贾摆明了有问题。爷爷马上去上屯庄打听,得到的结果确实有这么号人,但人家不可能昨晚去钓黄鳝,因为小贾的腿折了,这段日子在市医院住着呢。
爷爷问小贾的腿咋折的?
他儿子气呼呼地说,咋折的,钓鳝鱼折的呗,上个月背着一背篓黄鳝去镇子上销货,回来的时候从马路牙子摔了下去,两条腿都折了,医生讲还不晓得能不能保住腿。他儿子之所以气,是因为自己谈了个对象,最近正在酝酿结婚,可是摊上老子这档子事,结婚的钱全拿去做手术了。
也就是说,和老爹一起钓黄鳝的小贾并不是真的小贾,那他是谁?小贾因为钓黄鳝腿折了,老爹因为钓黄鳝撞邪了,这两件事情显然不是巧合。
爷爷请了季叔来,这种事情他拿手。
一段日子没见,季叔瘦了许多,颧骨高高耸起,但精神很好,看见我笑着说,大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老小子上次还对我凶巴巴的,现在居然对着我笑,还主动打招呼,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季叔听完事情的经过,掰开老爹的嘴巴瞧了半天,说活该,你们老邓家多积积德,多干点好事吧,大的偷鸡摸狗,小的摸狗偷鸡,你们父子俩一个头上长鸡,一个嘴巴流脓,该!
可不是,老爹的嘴巴肿得老高,不时有黄褐色的脓液流出。我开始还以为那是他把鼻涕吸进了嘴里,我以前就经常这么干。
爷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着了慌,忙求季叔想想辙,花多少钱都愿意。
季叔说,本来这是他自己作的,我不好干涉,而且上回大头的事情我已经破了例,不欠你们老邓家啥。但这次我自个儿也遇上麻烦了,需要你们家一个人出点力,我帮你,你帮我,大家互不相欠,叔你看成不成?
爷爷拍着胸脯说,没说的,我和你爹是拜把子弟兄,别说是我家大海有事,就算他没事你来相求我肯定也不说一句旁的。
季叔摆摆手,别别,我从不欠任何人人情,我的事是我的事,你家的事是你的事,算清楚比较好。事先说明,我摊上的事情比较麻烦,搞不好有点危险,叔你考虑考虑?
爷爷说,不用考虑了,我一把老骨头还考虑啥。
季叔说,不不不,不是叔你,而是他。说着用手指着我。
“我帮你治好你儿子的病,事成之后你得让大头跟我走一趟,我要用他替我挡个劫。”
娘希匹。我差点骂出声,拿我去挡劫?当我是啥?老爷子铁定不答应。
哪知爷爷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雷倒我:成,我还以为要我这条老命呢,吓死我了。
看来在爷爷心中,自己的命比宝贝孙子的命金贵多了。
话题回到了老爹身上。
季叔说,老爹是撞上了黄鳝公子。世间万物有灵,黄鳝虽然只是田间微不足道的小动物,但也是有灵性的,成了精的黄鳝就叫黄鳝公子。这畜生一般对人无害,是他们两个滥捕滥杀惹来了对方报复,处理不好的话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