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效率比说好的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发了份加密文件过来。
第一页是郭小龙的银行流水。
最近三个月,每月五号固定有一笔五千进账,备注“工资”。
这没问题,他在镇网吧当网管,工资就这个数。
问题在后面。
往下翻,上个月十五号,一笔三万的支出,收款方是“兴旺棋牌室”。
二十号,又支了两万五。
二十五号,一万八。
加起来七万三。
最后一条是前天,也就是我爹出殡前一天:一笔八万的贷款入账,放款方是“鑫源小额贷”。
我拨通老吴电话:“棋牌室什么来路?”
“挂羊头卖狗肉。”
老吴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地下室摆着十几台老虎机,二楼是牌局。
老板叫孙旺,镇上有名的人物,进去过两次,出来了照样开。”
“郭小龙常去?”
“常客。
我找的人进去看了,那小子最近手气背,欠了八万。
孙旺放话,月底不还清,卸他一条胳膊。”
月底,就是三天后。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八万贷款,刚好够填窟窿,但郭小龙没还,钱去哪了?
第二份文件是郭刚的。
工资流水正常,但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五万的现金存入,备注“工程款”。
村里去年唯一的工程,就是小学翻新。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会计敲门进来,手里抱着账本:“陈总,上个月的采购单都整理好了。”
“放下吧。”
她放下账本,却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总……”她咬了咬嘴唇,“昨天下午,郭主任来了一趟财务室。
说车间有人反映工资有问题,想调原始凭证看看。
我说凭证要您签字才能调,他就……不太高兴。”
“什么时候?”
“四点多,您不在。”
我看了眼监控显示屏,财务室门口那个摄像头,记录着所有人进出。
四点零三分,郭刚推门进去。
四点十七分出来。
中间十四分钟。
“你先去忙。”
我说。
等王会计带上门,我调出昨天财务室的监控录像。
快进,画面里郭刚进了门,王会计站起来跟他说话。
然后王会计被叫出去,应该是车间有人找。
郭刚一个人留在财务室。
他走到王会计工位前,弯腰开抽屉。
第一层,第二层。
翻找,拿出一个文件夹,快速翻看,掏出手机拍照。
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夹进文件夹里。
动作很熟练。
我把画面放大,暂停。
他手里那叠纸,是工资条的存根联。
门开了,王会计回来。
郭刚立刻直起身,把文件夹放回抽屉,笑着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
我拖回进度条,再看一遍。
他放回去的文件夹,厚度不对,比拿出来时多了几页纸。
纸质工资条。
我靠进椅背,点了根烟。
烟雾在屏幕前散开,监控画面变得模糊。
所以不是系统故障。
是有人换了工资条,把正确的换成少了一百的,再煽动人闹事。
为了什么?
八万赌债?
不,不对。
郭刚要真想搞钱,直接找我借,看在亲戚份上我未必不借。
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在葬礼上闹?
除非他根本不想借,就想闹。
有人敲门。
李支书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柏云,忙着呢?”
“李书记。”
我没起身,“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昨天电话里,你说项目要停……是气话吧?”
“不是气话。”
我把烟按灭,“最近资金紧张,城里的投资出了点问题。
重建项目先缓缓,厂里也要整顿。”
李支书的笑僵在脸上:“这……这怎么能行?
路都修一半了,材料都进场了!
还有学校那些孩子,屋顶漏水,冬天怎么上课?”
“李书记。”
我看着他,“我记得小学翻新,是你推荐郭刚负责采购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是啊,老郭做事踏实,又是本家……”
“多踏实?”
我打断他,“水泥标号对了吗?
钢筋规格够吗?
电线是不是国标的?”
“这……这肯定都是合格的!”
李支书声音提高,“柏云,你这话什么意思?
怀疑我吃回扣?”
“我没说。”
我笑了笑,“就是问问。
毕竟是我出的钱,总得知道花哪儿了。”
他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柏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工作归工作,不能拿全村的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也站起来,“资金链断了,项目只能停。
您要是有办法,可以自己想办法。”
李支书盯着我,嘴角抽了抽,最后摔门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重新坐下,打开采购单账本。
小学翻新,总预算三十万。
水泥一项,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
电线,高百分之二十。
人工费更是离谱,一天三百,请了二十个人,干了整整两个月。
十二万的人工费。
我合上账本,给老吴发信息:“再查查小学翻新的供应商,特别是水泥和电线那两家。”
几分钟后,老吴回:“那两家公司注册法人都是孙旺,就那个棋牌室老板。”
一切连起来了。
郭刚儿子欠孙旺的钱。
郭刚在采购上动手脚,拿回扣给儿子还债。
怕我发现,干脆先发制人,在葬礼上闹事,把我名声搞臭。
这样就算事后我查账,他也可以说我是报复污蔑。
聪明。
可惜太贪了。
八万赌债,他吃回扣至少吃了五万,还不够,还要在工资上做文章,再煽动人敲我一笔。
我走到窗前。
厂区里,包装车间的工人正在往外搬成品,今天该发货了。
郭刚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指挥,时不时大笑两声,中气十足。
手机响了,是堂弟。
“哥,郭刚儿子在镇上被人打了!”
他声音急促,“我刚从镇上回来,看见郭小龙脸上挂彩,躲躲闪闪的。”
“谁打的?”
“不知道,但听路边卖水果的说,是孙旺的人。”
月底要到了。
我看着窗外郭刚的背影,他正掏出手机接电话,接起来瞬间腰就弯了下去,脸上堆起笑。
电话很短。
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废纸箱。
然后他转头,看向办公楼。
隔着两层玻璃,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但他那个眼神,我记下了,像困兽,又像输光了的赌徒。
我拿起内线电话:“王会计,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包装车间停产整顿。
具体复工时间,等通知。”
“全部停产?”
“全部。”
挂断电话,我坐回电脑前,打开监控软件。
画面里,郭刚接到通知后愣住了,然后暴跳如雷,对着车间主任办公室的方向骂骂咧咧。
他摸出手机,拨号。
我的手机没响。
他打给别人。
我切换到财务室监控。
王会计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发白,抬头看向二楼,我的方向。
然后她摇头,说了句什么,挂了电话。
郭刚在楼下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就像某些东西,也该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