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土盖棺那声闷响,我一辈子忘不了。
撒完最后一把土,帮忙的本家亲戚陆续下山。
堂弟蹲在坟边烧纸钱,火苗舔着他通红的眼:“哥,二十九万,二十九万啊!”
我没说话,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石头是上好的青石,刻字工整,是我亲自去市里挑的。
“他们就是看你心软。”
堂弟声音发哽,“你爹要还在,得气死。”
是啊。
爹要还在。
三年前那个雨天,村委办公室挤满了人。
李支书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柏云啊,你在外面做大生意,村里这情况你也知道……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
郭刚当时站在李支书身后,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烟:“云娃,回来建个厂吧。
咱们亲戚里道的,肯定给你好好干。”
我爹坐在旁边,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他当了一辈子村小老师,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孩子,爹妈出去打工,孩子扔给老人,读完初中就辍学。
“我考虑考虑。”
我当时说。
其实早考虑好了。
城里电商公司上了轨道,投资的两家小厂也盈利。
回来建个食品加工厂,用本地山货,销路不愁。
还能把路修修,学校翻翻新。
光宗耀祖的事,谁不想做?
“柏云,帮帮乡亲。”
临上车前,爹拍拍我肩膀,“都是血脉相连的人。”
血脉相连。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转账的记录。
三十二笔,密密麻麻。
郭刚那一万零四百在最上面,像根刺。
“哥,现在怎么办?”
堂弟站起来,“真就这么算了?”
山下传来鞭炮声,谁家办喜事。
红纸屑被风吹上山坡,落在新坟的土堆上,刺眼得很。
“你先回去。”
我说,“告诉帮忙的亲戚,晚上在镇上悦来酒楼,我请大家吃饭。”
“还请吃饭?”
堂弟瞪大眼。
“该请的得请。”
我收起手机,“去吧。”
堂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坟前只剩我一个人,还有一沓没烧完的纸钱。
我蹲下来,把纸钱一张张扔进火里。
火光跳跃,映着墓碑上的字。
“爹,今天这事,你别怪我。”
我声音很轻,“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记着。
但有人不配。”
纸钱烧完,灰烬打着旋飘起来。
我最后摸了摸墓碑,转身下山。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小洋楼冷冷清清的,昨晚守灵的人散了,白布幔还没撤,在风里飘来荡去。
王会计等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总……”她一开口就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系统那天确实出问题了,我核对了两遍,不知道怎么就……”
“进去说。”
客厅里还摆着父亲的遗像。
我给父亲上了炷香,才转向她:“工资表带了吗?”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文件夹,手抖得厉害。
上个月工资表,全厂四十七个人。
我一页页翻。
“出问题的只有包装车间?”
我问。
“对,就……就郭主任那个车间,十一个人。”
“具体哪十一个?”
她指着名单:郭刚、周芳、赵大有、刘翠花……都是今天堵路的人,一个不差。
“其他人的工资都对?”
“都对,我核了三遍。”
有意思。
系统故障还挑人。
我翻到郭刚那页。
应发五千二,实发五千一。
但系统后台记录,王会计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实发分明是五千二。
“纸质工资条谁发的?”
“郭主任自己来领的,他说车间忙,他一起带回去发。”
王会计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没多想……”
当然不会多想。
郭刚是我表叔,车间主任,领个工资条怎么了?
我合上文件夹:“你先回去。
这事不怪你,明天照常上班。”
王会计愣住:“陈总,我……我犯了这么大错……”
“错不在你。”
我顿了顿,“明天开始,所有工资条本人亲自签字领取。
能做到吗?”
她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送走王会计,我站在客厅窗前。
村里灯火零零散散,郭刚家那栋二层小楼亮得最扎眼,那楼去年建的,钱说是儿子在外面打工挣的。
现在想想,说不定也是“挣”的。
堂弟打来电话:“哥,酒楼订好了,来了二十几个人。
郭刚他们……没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老吴,帮我查个人。”
我说,“我们村,郭刚,还有他儿子郭小龙。
查仔细点。”
老吴是我城里的朋友,开咨询公司的,合法的那种,专门做商业背景调查。
“怎么了陈总?
亲戚也要查?”
“查就是了。”
我顿了顿,“特别是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
“行,三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走到父亲遗像前,香快烧完了,烟气细细一缕,笔直向上。
族谱摆在供桌旁边,厚厚一本。
我翻开,找到郭刚那页,他名字下面空着,儿子郭小龙还没写上去。
按规矩,要等结婚生子才能入谱。
我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在“郭刚”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圈很圆,红得扎眼。
电话又响了,是李支书。
“柏云啊,今天这事我听说了。”
他语气沉重,“郭刚确实过分,我已经批评他了。
但你也理解理解,乡亲们文化低,容易被人煽动……”
“李书记。”
我打断他,“我爹今天下葬。”
那边噎住了。
“厂里的事,我会处理。”
我接着说,“重建项目那边,也先停一停。
最近累了,想歇歇。”
“别啊柏云!”
李支书急了,“路都修一半了,学校屋顶还等着换瓦呢!
镇上领导都关注这个项目,你这突然停了,我不好交代……”
“那就不好交代吧。”
我挂了电话。
窗外,郭刚家二楼窗户开着,隐约传来划拳声。
我走回供桌前,给父亲续了炷香。
“爹,你总说做人要留一线。”
我看着遗像里温和的笑脸,“但有人把这一线,当成捆你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