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棺那刻,表叔郭刚拎着锄头横在路中间。
哀乐突然走了调,唢呐师傅的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瞪向前面。
棺材沉,八个抬棺的本家兄弟肩膀都压红了,这会儿不得不停下来,粗重喘气混着早春清晨的冷空气,白茫茫一片。
我胳膊上的黑纱勒得紧,抬眼,就看见郭刚那张脸。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号人,大多眼熟,厂里包装车间的,搬运组的,还有几个家属。
人群里举着几块纸壳板,红漆歪歪扭扭:“还我血汗钱”“黑心老板滚出村”。
“柏云啊。”
郭刚开了腔,锄头柄往地上一杵,“这事不说清楚,今天咱这棺材,怕是过不去。”
我往前走两步,堂弟拽我胳膊。
我摆摆手。
“表叔,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就现在说!
当着老少爷们,当着三叔公的棺材说!”
郭刚嗓门陡然拔高,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我上个月工资,清清楚楚五千二,到你手里怎么就成五千一了?
一百块钱你也贪?”
后面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
我家也少了一百!”
“我家少了九十!”
“亲戚的钱都贪,你还是人吗?”
声音杂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我爹的棺材停在身后三米远,黑沉沉的。
我想起昨晚守灵时,蜡烛爆了个灯花,三爷爷说是吉兆,说老爷子走得安心。
安什么心。
“工资的事,昨天王会计跟我汇报了。”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见,“出账系统故障,十二个人的工资少发了零头。
我已经让她今天挨家补……”
“少来这套!”
郭刚打断我,转身对人群挥手,“听见没?
他这是想用一百块钱堵我的嘴!
今天不说清楚这些年贪了多少,谁也别想走!”
有人往前挤。
抬棺的兄弟急了:“郭刚!
***还是人吗?
这是出殡!”
“出殡咋了?”
郭刚老婆周芳从人堆里钻出来,叉着腰,“他爹要面子,我男人就不要吃饭了?
一百块钱不是钱?”
“就是!”
一个愣头青小伙子跟着喊,“开奔驰住小洋楼,钱哪来的?
还不是从我们工资里扣的!”
我笑了。
真笑了。
“那奔驰首付三十万,月供八千五。
小洋楼造价六十七万,城里房子抵押贷的款。”
我看着那小伙子,“你要看合同吗?
我现在让人送过来。”
小伙子噎住了。
郭刚脸色一沉:“别扯这些!
就说今天这事怎么解决!
大伙儿都等着呢!”
哀乐早停了。
整个村口死静,只有远处谁家狗在叫。
我回头看了眼棺材,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你要怎么解决?”
“简单!”
郭刚眼里闪过光,“每人补两个月工资,就当精神损失费!
不然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坐着,看谁耗得过谁!”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两个月工资,按平均四千五算,这里三十多人,小三十万。
堂弟冲过来:“郭刚***你祖宗!
你敲诈勒索!”
“谁勒索了?”
周芳尖声叫,“是他先贪我们的钱!”
两边推搡起来。
棺材晃了一下,我心脏跟着一紧。
“行。”
这个字吐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下。
太轻快了,轻快得不像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郭刚也愣了:“……什么?”
“我说行。”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现在转账。
一个一个来,拿了钱的,让开路,别耽误我爹下葬。”
人群突然安静了。
郭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可能设想过我发火,我骂人,我报警,但没想过我这么干脆。
“第一个,表叔。”
我调出转账界面,“你两个月工资,一万零四百。
对吧?”
扫码,输入金额,确认。
郭刚裤兜里“叮”一声。
他手有点抖,摸出那个破旧智能机,屏幕亮着,到账通知清清楚楚。
“下一个。”
我声音平稳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谁还要补?
排好队。”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
有几个人往后退,被周芳瞪了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扫码的“嘀嘀”声在清晨空气里格外刺耳。
每响一声,棺材就离我爹该去的地方远一寸。
转到第十八个时,三爷爷的孙子跑过来,眼圈通红:“柏云哥,吉时要过了……”
我抬头看了眼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继续。”
第三十二个转完,手机银行余额少了二十九万七千六百块。
我把屏幕转向郭刚:“满意了?”
路让开了。
很窄一条,刚好够棺材通过。
抬棺的兄弟重新扛起杠子,哀乐重新吹响,调子比刚才更凄厉。
棺材经过郭刚身边时,我伸手扶住棺木一角。
擦肩而过那瞬间,我侧过头,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表叔,钱拿稳了。”
郭刚猛地一颤。
队伍往前挪动。
唢呐声撕心裂肺地响着,我走在棺材侧后方,黑纱被风吹得扑簌簌响。
身后那些刚刚到账的村民还站在路两边,没人跟上来送葬。
也好。
我爹教了一辈子书,总说“与人为善”。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村里人都不容易,能帮就帮。
他要是看见刚才那幕,会不会后悔说这话。
堂弟凑过来,眼睛通红:“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先送爹入土。”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别的,之后再说。”
棺材很沉,八个壮汉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远处山坡上,挖好的墓穴等着。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群人还没散,聚在一堆,大概在数钱,郭刚站在中间,手舞足蹈说着什么。
我转回头,扶正了胳膊上的黑纱。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