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一早晨贴出去的。
厂区公告栏,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因设备检修及生产流程优化,即日起全面停产整顿,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是我的签名,笔迹很稳。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渐渐聚集的人群。
先是早班的工人,围着公告栏,有人踮脚念出声。
然后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
郭刚是跑着来的。
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盯着那张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陈柏云!”
他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办公楼冲。
我端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砰一声,办公室门被踹开。
郭刚冲进来,眼睛血红:“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把茶杯放下,“设备要检修,有问题吗?”
“检修个屁!”
他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一跳,“早不检修晚不检修,偏偏现在检修?
***就是报复!”
“报复什么?”
我抬眼看他,“表叔,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
老子就是证据!”
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就因为葬礼上那点事,你就关厂?
让全村人没饭吃?
陈柏云,你良心被狗吃了!”
楼下已经围了几十号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下面瞬间安静了。
“各位。”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关于停产,原因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郭主任说的报复,”
我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到窗外。
葬礼那天的视频开始播放。
郭刚拎着锄头的画面,他吼叫的声音,人群举着的纸牌,棺材被迫停下的瞬间。
镜头扫过每一张脸。
下面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
视频播完,我把手机收回:“那天的事,我这儿存着完整版。
谁想看,随时来找我。”
郭刚脸色铁青:“你录这个想干什么?
威胁乡亲们?”
“不干什么。”
我转向他,“留个纪念。
毕竟那天是我爹下葬,我这人念旧。”
楼下人群开始骚动。
“陈总,厂子要停多久啊?”
有人喊。
“看情况。”
我说,“设备老化严重,得大修。
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那工资怎么办?”
“停产期间,基本工资照发。”
我顿了顿,“但社保和公积金,厂里停了产没进项,暂时缴不了。
各位自己先垫着吧。”
这句话像炸了锅。
“自己垫?
一个月好几百呢!”
“我房贷就指着公积金!”
“陈柏云你不能这样!”
郭刚趁机煽动:“看见没?
他就是逼咱们!
关了厂,断了咱们生路!”
我笑了。
“生路?”
我看着楼下那些熟悉的脸,“各位来厂里之前,有什么生路?
种地?
去外地打工?
一个月挣两三千,累死累活?”
没人吭声。
“厂子是我建的,路是我修的,学校屋顶是我出钱换的。”
我声音冷下来,“我给各位生路,各位给我什么?
堵我爹的棺材?”
周芳从人群里挤出来,仰着脸赔笑:“柏云啊,那天是婶子不对,婶子跟你道歉。
但厂子不能关啊,这么多人都靠这吃饭……”
“周婶。”
我打断她,“那天你喊‘黑心老板’的时候,嗓门挺亮的。
现在怎么软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支书急匆匆赶过来,挤到人群前面:“柏云!
有话好好说!
先下来,咱们开会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说,“重建项目也停了。
修路的工程队今天撤场,学校那边材料款我会结清,后续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支书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你……你不能这样!
镇上领导都盯着这个项目!
你这让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关上了窗户。
隔音不错,外面的吵嚷声顿时小了,只剩模糊的嗡嗡声。
郭刚还站在办公室里,喘着粗气。
“陈柏云。”
他咬牙切齿,“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吗?”
我坐回椅子,“表叔,我爹教过我,做人要留余地。
但余地是给人留的,不是给狼留的。”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突然笑了:“行,你有种。
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走了。
楼下,人群还没散。
李支书在声嘶力竭地喊话,但没人听他的。
有人开始骂郭刚,说他惹事连累大家。
郭刚推开人群往外走,周芳追在后面拉他,被他甩开。
我看着这出戏,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三爷爷来了。
老爷子八十岁了,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郭刚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全场死寂。
郭刚捂着脸,瞪大眼睛:“三叔公,你……”
“我没你这样的侄子。”
三爷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老陈家出殡,你带人堵路。
老祖宗的脸,被你丢尽了!”
“是他先贪……”
“他贪什么了?”
三爷爷拐杖重重一顿,“工资少发一百,当天就补,还多给你们两个月!
这叫贪?
你郭刚摸着自己良心说,这些年柏云亏待过谁?
啊?”
郭刚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
三爷爷转身,拐杖扫过人群,“一个个拿钱的时候笑嘻嘻,现在厂子关了,知道急了?
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敢吭声。
老爷子抬头看向二楼,我推开窗户。
“柏云。”
他声音缓和下来,“下来,三爷爷跟你说句话。”
我掐灭烟,下楼。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三爷爷面前,他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孩子,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厂子不能关。”
三爷爷接着说,“这么多人要吃饭。
你爹在天上看着,也不忍心。”
我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糖吃,说云娃长大了要有出息。
“三爷爷。”
我说,“厂子关不关,看大家表现。
今天我先去给我爹上坟,烧点纸,跟他说说这几天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三爷爷的叹息,还有郭刚压低的咆哮:“你就看着他这么狂?”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工程队的卡车正在装设备,轰隆隆响。
包工头看见我,跑过来递烟:“陈总,真撤啊?”
“撤。”
“可惜了,路修一半……”
“不可惜。”
我接过烟,没点,“该修的路,迟早会修。
不该走的人,走了也好。”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眼工厂方向。
郭刚还站在那儿,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熟悉,赌徒输光最后一分钱时的眼神。
恨,怒,还有穷途末路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