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教授的六十岁大寿,排场摆得很大。
地点定在市里最体面的宴会厅,横幅,大屏幕,还有主持人。
这不仅仅是个生日宴,更是他的名利场。
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座无虚席。
来的不仅有学校领导、同事,还有不少商界名流和他带过的历届学生。
林夏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晚礼服,手里拿着流程单,像个干练的女主人一样指挥着服务员上菜,安排摄影师走位,丝毫看不出普通学生的怯懦。
还时不时凑到江教授耳边低语几句。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而我妈,被安排在主桌旁的边角。
没人跟她搭话,她像个隐形人一样,安静地坐着,只偶尔同我对视,浅笑着让我别担心。
酒过三巡,到了致辞的环节。
林夏拿着麦克风第一个走上台。
她的声音哽咽而深情,目光崇拜地看向台下的江教授:“……老师就像一座灯塔,他的精神世界浩瀚深邃,是我们这些学生毕生追求的目标。”
洋洋洒洒说足了五分钟。
语毕,台下掌声雷动。
江教授眼眶微湿,频频点头,受用至极。
主持人这时忽然说道:“下面有请江教授的夫人,申琴女士为寿星送上生日祝福!”
掌声照常响起。
我看到江教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林夏怎么会安排这个环节。
不知道又会丢怎样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似乎想低声叮嘱我妈两句,让她随便说句“生日快乐”就下去。
但我妈已经站了起来。
她避开了江教授伸过来的手,稳步走上了铺着红毯的舞台。
妈妈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身上是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丝绒旗袍。
我记得是我很小的时候她陪江教授去国外访学时买的,款式虽然有些老旧,但剪裁极好,衬得她身姿挺拔,很端庄。
只是如今她瘦了太多,衣服已经不合身。
她接过麦克风,等待全场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江致远的妻子,申琴。”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平静而掷地有声。
“刚才林夏同学说得很好。”
“老江,确实是一座灯塔。”
江教授站在台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三十年来,他常在家里感叹,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精神无法共鸣。我知他心中郁闷已久,阳春白雪怎与下里巴人相配。”
“江教授追求的是宏观经济和人类未来,而我,只知道菜市场的鱼多少钱一斤,打折券去哪里领。”
台下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大约是觉得我妈幽默。
江教授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朝主持人使眼色,想让人把麦克风拿走。
但我妈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前几天在商场,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我给林夏同学挑衣服的时候,因为穿得太寒酸,被店员误会成了小偷。”
妈妈顿了顿,脸上笑容越显谦卑。
江教授似乎察觉到什么,想要发作却被一个记者朋友突如其来的问候打断了去路。
“江教授,一会儿结束可以加个采访吗?”
他再回头阻拦已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