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遗落在金砖地面上的墨梅绣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景珩古井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大殿中央的佛像,身后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散开,无声地隔绝出一方肃穆的空间。然而,在他俯身拈香,目光掠过香案下方时,那抹素白与墨色交织的孤傲,再次撞入眼帘。
侍卫统领凌风敏锐地捕捉到主子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顺着视线望去,立刻躬身低语:“殿下,属下这就去处理掉这污秽之物。”
“慢着。”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冽,听不出情绪。他拈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捡起来。”
凌风一愣,随即领命,小心地拾起那方绣帕。入手微凉,丝滑的杭绸底子上,银线掺着孔雀翎羽线绣成的墨梅枝干遒劲,花瓣边缘泛着冷冽的微光,针脚细密得惊人,透着一股与这香烟缭绕、金碧辉煌的佛殿格格不入的清冷孤绝。他不敢多看,双手奉上。
萧景珩并未立刻接过。他上完香,目光才落在那方帕子上。指尖拂过冰冷的墨梅花瓣,触感细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的冷梅香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儿惯用的甜腻花香。他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这绣工,这用色,这意境……绝非俗物。遗落在此,是意外?还是……
“查。”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便将绣帕随意收入袖中,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转身离去时,玄色蟒袍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再无一丝停留。
宋府内,表面一派喜气洋洋,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忙碌。宋明远红光满面,指挥着下人清点何家送来的丰厚聘礼,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家攀上高枝后飞黄腾达的景象。
宋语亭的闺房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朵刚摘下的腊梅,花瓣在她指间被揉碎,沁出冰冷的汁液,染红了指甲,如同凝固的血。茯苓匆匆进来,压低声音:“**,何家派人来传话,说……说婚期想定在下月初八,问老爷的意思。”
下月初八?宋语亭指尖猛地收紧,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前世,她被抬进何家别院的日子,也是下月初八!何家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送入那吃人的牢笼!
“父亲怎么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老爷……老爷自然是满口答应,说一切听凭何家安排。”茯苓的声音带着担忧,“**,这……这也太快了。”
快?宋语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快得让她连喘息布局的时间都几乎被剥夺。何家,还有他们背后的主子,就这么急着要她的命去挡那所谓的“七杀”之煞吗?
她不能坐以待毙。萧景珩那边,绣帕是投出去了,但水花能有多大,何时能起波澜,都是未知。她必须双管齐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快!
“茯苓,”宋语亭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盒,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几张薄薄的银票,是她重生后悄悄积攒的体己。“你明日一早,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去城西的‘悦来茶馆’。”
她细细交代了一番。茯苓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用力点头:“**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翌日,京城最大的悦来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新编的段子:“……话说那九重天上的七杀星君,性烈如火,煞气冲天!一旦临凡,必主兵戈杀伐,血流成河!唯有那命格至阴至柔、福泽深厚、且容色倾城的绝代佳人,以自身为容器,纳其煞气,方能化解一二,保一方安宁……”
这故事编得离奇又煞有介事,很快吸引了众多茶客的注意。有人嗤笑:“老刘头,你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的胡话?”
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嘿,这可不是胡话!你们想想,为何摄政王殿下位极人臣,却至今未娶?为何他身边连个侍妾都无?为何他每逢月圆之夜便深居简出?这其中的玄机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悠悠道,“便是应了这七杀临凡之象!非绝色佳人,命格相合者,近之则伤,触之则亡啊!”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联想到何夫人前些日子在贵妇圈子里隐约透出的风声,越想越觉得有理。这“摄政王萧景珩命犯七杀,需绝色女子挡煞”的传闻,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迅速流传开来,版本越来越离奇,细节越来越“真实”。
与此同时,在何府的花厅里,何夫人王氏正与几位交好的贵妇品茗闲谈。话题不知怎的,也拐到了这沸沸扬扬的传闻上。
“王姐姐,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摄政王殿下……”一位圆脸夫人欲言又止,眼神瞟向何夫人。
何夫人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唉,这市井流言,当不得真。不过……殿下身份贵重,命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家老爷在王府行走,也常忧心此事,只盼能为殿下分忧。”她话虽说得含糊,但那忧心忡忡又隐含优越的姿态,无疑坐实了传闻的“真实性”。
消息如同长了腿,很快也传到了摄政王府的书房。
凌风垂首禀报:“殿下,市井间突然流传起关于您命犯七杀,需绝色女子挡煞的流言,源头……似乎与何家有些关联。另外,那方绣帕的主人查到了,是宋家即将嫁入何府的嫡女,宋语亭。”
萧景珩正执笔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寒光乍现,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宋语亭?”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依旧带着冷梅清香的绣帕。遗帕于佛前,是意外?流言四起,是巧合?还是这个即将成为何家妇的女子,在下一盘他尚未看透的棋?
“何家……”他低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看来是本王对他们太过宽容了。”他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庭院,“备车,去大相国寺还愿。”
*
宋语亭收到茯苓带回茶馆流言发酵的消息,心中并无多少喜意。这只是第一步,点燃了火种,但能否烧到她想烧的地方,还需东风。而东风,便是萧景珩本人。
机会很快再次降临。三日后,是大长公主在别院举办的赏梅宴。前世,萧景珩因公务并未出席,但宋语亭记得清楚,那日午后,他会途经别院附近的长街,前往京郊大营巡视。
“茯苓,替我梳妆。”宋语亭看着镜中容颜娇艳却眼神冰冷的自己,“今日,我们去赏梅。”
大长公主的别院梅林闻名京城,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宋语亭一身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狐裘斗篷,清丽脱俗,在姹紫嫣红的贵女中并不十分扎眼,却自有一股冰肌玉骨的韵味。她安静地跟在几位相熟的闺秀身后,听着她们谈论胭脂水粉、诗词歌赋,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院墙之外。
宴至中途,她借口更衣,带着茯苓悄然离席。主仆二人并未去更衣处,而是绕到了别院靠近外侧长街的一处僻静角门附近。这里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花开得极盛,且位置巧妙,既能隐约看到长街,又不易被院内的人察觉。
寒风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宋语亭拢了拢衣襟,目光紧紧盯着长街的尽头。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茯苓冻得有些发抖,开始担心是否记错了时辰时,一阵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来了!
一队玄甲骑士簇拥着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却气势沉凝的马车,出现在长街之上。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
宋语亭的心猛地提起。成败在此一举!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寒风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不稳地向旁边踉跄一步,脚下“恰好”踩中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茯苓反应极快,立刻扑过去:“**!您没事吧?”声音带着真切的惊慌。
宋语亭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月白斗篷沾染了泥污,发髻微乱,一支碧玉簪子摔落在地,断成两截。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眉头微蹙,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痛楚和惊惶,如同受惊的小鹿,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她的目光,却“无意”地、直直地撞向了那辆恰好行至角门外的漆黑马车。
傻傻迎鸡翅2026-01-18 23:40:09
宋语亭在他冰冷审视的目光下,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抖动,泄露着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西装精明2026-02-05 22:53:36
何家,这是要她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像碾死一只碍眼的蝼蚁。
健康与果汁2026-01-31 14:39:41
京中权贵云集,摄政王萧景珩按惯例也会前往拈香。
寒冷给秀发2026-01-13 02:28:04
凌风垂首禀报:殿下,市井间突然流传起关于您命犯七杀,需绝色女子挡煞的流言,源头……似乎与何家有些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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