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顾铭少年时以一支揭露权贵的笔得罪了整个行业。白露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陪伴他狼狈回到水乡小城。面对青梅日益消瘦的病躯,他被迫收起锋芒去做销售。
曾经针砭时弊的青年,成了满面风尘的推销员。当他终于用疲惫换来升职通知时,
白露病逝在拆了一半的古桥石阶上。一夜暴富的投资神话在朋友圈流传时,
他正砸了客户的豪车被关进拘留所。在最黑暗的雨夜,曾经合作的精明女商人救了他。
两人联手创业,在商海沉浮中成为商界新锐。
顾铭却在老宅发现白露旧信中那句“莫怨天尤人”。
命运仿佛开了另一个玩笑:他再次得罪了不可撼动的巨鳄。站在悬崖边上,
他问身边并肩眺望云海翻腾的许清雯:“这次,我们会输吗?
”导语:无常轨夕阳熔尽最后一丝暖色,余晖泼洒在拆得疮痍的旧城河道,
染红污浊水面与岸边断瓦残垣。烟尘在光隙中悬浮,是烧而未尽的纸钱,挣扎攀爬又被拽落。
远处,古桥斑驳的倒影早已沉入浑浊,只剩半爿残破青石的骨架陡然伸向虚空。
一声遥远低哑的引擎喘息掠过,倏忽消逝在深巷夹隙,如同被城市碾碎的回响。此地此刻,
没有新鲜故事,唯剩命运车轮辗过时随机抛下的辙痕,深深浅浅,沾满偶然的泥浆与露水。
你、我、他,皆是车辙下的蝼蚁,有人被碾碎,有人侥幸偏移。
顾铭在这混沌的轨迹里跋涉半生,从笔尖染血的激越到商海沉浮的妥协。
他曾抓住流沙般的温暖,转瞬成空;亦曾坠入深渊,
却在绝望的泥沼中被一只精明算计却温热的手拉出。如今,他登临高处,脚下却又是悬崖。
所谓命运,不过是无常之风随意抛洒的沙粒,你不知下一粒是落在掌心,还是击中眼眶。
茫茫人世,悲欢离合,起起落落,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定数?那所谓的“定数”,
或许不过是我们在狂风过后,对着满地狼藉,自己描画出来的一条聊以**的虚线。
第一章:折笔处傍晚最后一缕燥热的夕阳,斜斜切过《都市前沿》编辑部巨大的落地玻璃,
将顾铭桌上一摞摊开的举报材料映得发烫。空调嘶嘶吐着凉气,
却驱不散他指间缭绕的廉价香烟烟雾,尼古丁的苦涩在舌尖漫开,
像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兆。他二十六岁,清瘦,下颌线显得有些锐利,
眼里是青年人特有的那种混着不甘的执着。桌上摊着的材料,
指向一个名字烫金发亮的青年企业家——赵启明,
与某位手握审批大权的高官之间清晰可辨的权钱链条,
还有那片他父母世代居住、如今即将被强制“开发”的低洼村落。照片里,
浑浊的泥水漫过锅台,老人拄着木棍站在齐膝深的脏水里,浑浊眼睛茫然地望着镜头方向。
顾铭的手指在照片一角反复捻揉,仿佛要将那浑浊抠破。“喂,听说了吗?
”对面工位的小李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风传赵公子那边放话了,谁登这黑料,
就封杀谁全家!老大刚被叫进去……”顾铭掐灭烟,火星迸溅,烫了下指腹。他没说话,
站起身。格子间里一片压抑,敲键盘的声音都带着心虚的停滞。
他挺直着清瘦的脊梁穿过这片沉默的惊惧领地,走向总编室。门半开着,
赵家庞大商业集团的代表坐在主编刘胖子对面,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皮笑肉不笑,
像一张精心熨烫但材质生硬的面具。刘胖子额头的油汗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依旧冒个不停,
眼神闪烁不敢迎上顾铭。桌上摊着印有《都市前沿》抬头的崭新稿纸,
上面仅有一个刺目标题:《新锐力量赵启明:新时代企业家责任担当》。“小顾啊,
”刘胖子干咳一声,肥胖手指焦虑地搓着那份空标题,“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识大局!
你看这……”他点了点那份空稿纸,
“赵总提供了多么好的素材……”顾铭的视线掠过那张毫无血色的肥脸,
落在那位赵家代表脸上。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他深吸一口气,
肺叶深处残存着烟尘和一种更呛人的东西,一种被掐断喉咙的闷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近乎碎裂的决绝:“稿子,我来写。
”那代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什么都没说,起身告辞。晚上九点,
加印的、带着油墨气味的《都市前沿》在报亭上架。
巨大的头条题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光环之下:新锐企业家赵启明的隐秘交易链》,
配图是那片浑浊的泽国和老人无助的眼神。顾铭走出灯火喧嚣的写字楼,
深夜的空气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口袋里的手机像濒死的蜂群疯狂震动。
屏幕冰冷的光映亮了他眼中一瞬间的疲惫和解脱。他拔掉电池,那嗡嗡的死亡预告终于沉寂。
都市的霓虹在他身后流淌成一条光怪陆离的河,
而他正被这条河决绝地冲上另一个陌生的岸——水乡,云栖。
云栖镇的清晨是青灰色的水汽托起来的。驳船在狭窄的河道里突突作响,
摇橹声从远处雾中荡过来,湿滑的青石板街湿漉漉反射着模糊的天光。
石桥拱起的圆润脊背上,白露撑着一把边缘泛旧的素蓝油纸伞,安静立在湿润的石砖间。
她看到顾铭拎着那只磨损得厉害的旧皮箱从薄雾中走出来,肩膀微微垮着,
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顾铭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曾是春日明净的溪水,此刻却有了一丝挥不去的倦意,像秋风吹过浮萍的细痕。
她比年前春节回来时更瘦了些,穿着藕色的薄衫,袖管下露出的腕骨突兀地抵着皮肤,
安静立在桥上等他,似乎像一株薄雾中摇曳的玉兰。“露露……”顾铭喉头发紧,
几步跨上石阶。离得近了,才看到她脸颊比记忆中更削薄几分,唇色也淡得出奇。
白露唇边漾起一点轻微的笑纹,很浅,淡得像是水面上被微风撩起的涟漪,
勉强支撑着某种温暖。她抬起手,不是像往常那样轻拍他肩头,而是犹豫了一瞬,
仅仅轻轻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冰凉,指尖细微的颤动却被顾铭真切地感知到。
“回来啦?”她声音轻细,像羽毛扫过。“坐船久了……冷?”他摇摇头,想说点什么,
喉咙却像被水草缠住。她微微侧身,引着他走下古桥。伞稍稍向他倾斜,
细小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像无声的泪。镇上的人眼神也蒙着一层雾气。他走过茶馆门口,
里面摇蒲扇闲谈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目光黏着过来,有好奇,有隔岸观火的隐隐快意,
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怜悯。老鞋匠在门口修着雨靴,浑浊的老眼抬起来,
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摇着头又低了下去,仿佛叹息无声敲打在地面潮湿的石板上。
白露拉着他走得快了些,像要逃离那些粘稠的视线。
她那点微弱的力量透过凉意未消的手心固执地传递过来。顾家老屋藏在深深的巷子尽头,
瓦檐低矮,檐下一排细竹竿晾着洗得泛白的布衫。白露推开门,
老木门发出悠长苦涩的吱呀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年久木料、晒干稻草和淡淡草药气味的气息。
他把简单的行李放在堂屋那张老旧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的八仙桌下。
墙上挂着他学生时代得的几排褪色奖状,在昏暗中像几个苍白无力的标签。
一种巨大的反差狠狠攫住了他:几个月前还在灯火通明、充斥着权力硝烟的编辑部搅动风云,
如今却站在这布满灰尘气息的昏暗老宅里。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煤球炉上,
药罐盖子正急促地啵啵作响,苦涩的药味儿弥漫过来,无声诉说着另一种现实。
顾铭的心往下沉沉一坠,仿佛坠入那熟悉的浑浊泥沼中。白露已经走过去,
用一块浸了冷水的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罐盖。炽热的蒸汽猛地向上窜出,
她的脸在那升腾的白雾中更显苍白,眉头因热气的灼烫而微微蹙紧。顾铭想上前帮忙,
被她用眼神轻轻阻止了。“爸呢?”他喉咙发干地问。“河堤上去了,
”白露的声音穿过苦涩的药气,“说是最后去守着。”顾铭沉默地点点头。
那低矮、幽暗的老屋开始挤压他。他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推开一条缝。
灰白色阴沉的云层沉甸甸压着远处低矮的河堤。堤外,是宽阔浑浊的河道;堤内,
就是他们几代人栖息的低洼村落,此刻大半已成了泥泞的深坑,
几间孤零零的老屋残墙像是水中的墓碑,歪斜着浸泡在同样污浊的黄水里。
堤上几道稀拉的人影僵直地立在那里,是顾父和他仅剩的几个老邻居。
他们的背影在无情的冷风里显得渺小又倔强,凝固在灰白天空和泥黄水面之间,
构成一幅沉重又徒劳的画面。堤岸在风中颤抖着,风声凄厉,像是在吟唱着一首挽歌。
故乡的土地,正被无法撼动的前推土机一寸寸无情吞噬。顾铭的手死死抠住冰凉的门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憋着一股滚烫的腥气。笔?他那支揭丑的笔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它刺**推土机的履带,挡不住那些轰鸣而来的钞票与推土机,
更捂不暖眼前人单薄身体里日渐流逝的热度。无形的灰尘沉甸甸落在肩上,
几乎压垮了他清瘦的脊椎。第二章:檐下尘清晨六点刚过,
药罐又在老屋角落尽职尽责地啵啵作响,药气固执地钻进被窝的棉絮缝隙,唤醒了顾铭。
他从一张硌人的木板床上醒来,窗外依旧是水乡特有的灰白氤氲。白露已经起来了,
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在屋后搭着的小棚下忙碌。她正从炉子上提起滚沸的水壶,水壶沉,
那薄薄的背脊几乎被重量压弯。顾铭心头一紧,飞快套上衣服奔过去,
在壶底快离开炉子的瞬间,手指触到了她冰凉的手背,同时接过了水壶的滚烫提梁。“我来!
”他声音有点哑。白露没挣扎,顺从地松开了手,
指尖在粗粝的壶梁上留下了一道微红的印记。她喘了一下,退开半步,
对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想着等你多睡会儿……”顾铭没吭声,把滚水灌进热水瓶。
铁皮的瓶胆口在白色水汽中隐约有倒影晃动,
照出他布满焦虑阴翳的侧脸和额前杂乱垂落的几缕头发。水灌满,瓶胆闷闷一响,
像个垂首的叹息。一回头,白露正用手肘抵着后腰,微微蹙着眉,
试图踮脚去够棚顶上挂着的晾衣竹竿。她纤细的腕骨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清晨的冷气里,
突出的样子令人心惊。他大步上前,轻易地摘下了晾竿,动作带着残留的暴躁劲儿。
“下次叫我!”“……嗯。”她垂下眼,接过长长的竹竿,
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河道的水声盖过。早饭是白粥,一小碟咸菜切得细如发丝。
白露坐在对面,只喝了几口汤水多的粥面,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旧桌面上一条细细的裂缝。
顾铭大口扒着粥,咸菜的咸涩在舌根处顽固地堆积。餐桌斜上方挂着一面裂了角的镜子,
里面映出两个灰扑扑的影子:一个枯槁苍老,一个倔强又疲惫。“得找点事做。
”顾铭放下喝空的粥碗,突兀地说。米粒的清甜早被心底翻涌的焦灼冲得无影无踪,
“不能光耗着。”白露抬了下眼,苍白的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几天后,
顾铭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拿得出手的门面店——“鑫源建材”。
店里弥漫着水泥、板材和廉价粘合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老板钱胖子腆着啤酒肚,
靠着柜台剔牙。他看着走进来的顾铭,年轻人脊梁挺直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落魄,
眼底还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余烬似的执拗。“呦呵!这不是咱云栖的大才子嘛!
”钱胖子把牙签一扔,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嘲弄,“京城的大记者,
怎么回来屈尊到我这个小庙来了?”顾铭下颌绷紧,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像被针扎。血液冲上耳根,烫得难受。
他强迫自己把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和一份简单到可怜的简历递过去,
挤牙膏一样挤出几个字:“……看您这里招人?我……想试试。”钱胖子捏着简历一角,
啧啧两声:“啧!高学历啊!笔杆子厉害!不过咱这地方……”他肥厚的下巴朝窗外指了指,
窗外一片轰隆的打桩声中尘土弥漫,搅拌车的巨影缓缓碾过,“卖的是砖头水泥,
耍的是人情脸面!你这手嘛……写状纸还差不多,卖货?呵呵!”他叼上一根新烟,
斜睨着顾铭瞬间变青的脸色,混浊眼里闪过一丝快意:“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五百。
提成看本事。嫌少啊?门在那边!大记者!”他吐出一串烟圈,那淡蓝色的烟雾扭曲着上升,
像一条冰冷的蛇。顾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喉咙口堵得厉害。他想起白露清晨苍白的脸,
想起父亲在河堤上倔强又渺小的背影,
想起抽屉里那些飞速变薄、再也无法支撑高昂药费的纸钞。钱胖子看他僵立原地,
脸上的轻蔑更甚:“干不干?不干趁早滚蛋,磨磨唧唧的像个娘儿们!”“……干。
”顾铭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空气像灌了铅,沉沉地压着肺叶。
脊梁挺直的弧度终于无可奈何地弯折下来。晚上七点,
顾铭拖着一身陌生的、混杂着水泥粉尘和汗水酸馊的疲惫推开门时,白露正守着炉火看药汤。
她循着动静转过头,暮色渐浓的昏暗中,她脸上那抹微弱而带着期待的笑容撞进顾铭眼中。
“回来了?”她放下扇火的蒲扇站起身,“今天……怎么样?顺当吗?”声音柔软,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顾铭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别开脸。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里的希冀。
脱下沾着灰色污迹的劣质夹克,往门后简陋的衣帽钩上一挂,沉闷地“嗯”了一声。“还行。
”他走向后墙木架上的搪瓷脸盆架,弯腰舀冰冷的井水洗脸,凉水刺得脸皮发麻,
他用力撩着水,水声哗啦作响,
想冲刷掉钱胖子那混着烟味的唾沫星子和黏在身上的鄙夷目光。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他仍滴着水珠的后颈上,指腹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顾铭的动作猛地顿住,冰冷的水滴沿着鬓角滑落。脊背瞬间僵硬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冻铁。
压抑了一天的闷气、屈辱,还有更深重的无力感,在那个温凉指尖的安抚下,不但没能平息,
反而像骤然被拨开一角的堤坝,酸涩汹涌着就要冲破眼眶。“露露……”他吸了口气,
声音被水汽和哽咽堵住,嘶哑得厉害。他忽然伸出手,没有回头,
只是用力攥住了那只停在他颈后的冰凉手腕,肌肤的触感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绢。他攥得很紧,
几乎想把这微弱的温度嵌进自己灼痛的皮肉里。“没事的,”白露温顺地任他抓着,
另一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噩梦惊醒的孩子,
“……我们慢慢来。”顾铭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下巴死死抵着她微凉的发顶。单薄的身体没有多少分量,他抱得那么紧,
像是要勒断自己颤抖的骨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和脸上没擦干的水迹混在一起,
滚烫地灼过他粗糙的皮肤,然后砸进她细软的发丝里。所有的硬壳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露出的全是细嫩的疼痛。白露无声地任他抱着,肩头被他勒得生疼,
但她只是更紧地依偎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用那只没被他攥住的手,
一遍遍安抚着那绷紧抽搐的脊背,感受着布料下那激烈搏动的心跳和滚烫的绝望。炉子上,
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盖过了压抑的啜泣,弥漫开来的苦涩气息填满了这间低矮昏暗的老屋,
将相拥的两人缓缓浸透。窗外,河道暗沉,驳船沉闷的突突声钻过窗缝,
单调地叩击着寂静的夜。第三章:风满楼雨水鞭子一样抽打着云栖镇的石板巷子,
在瓦檐上敲出一片凄厉的嘈杂。顾铭半弓着背,
把自己那张风尘仆仆的脸硬挤进一把边缘开裂的黑伞的遮挡下,
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塞在怀里、被塑封袋层层包裹的提货单。
冰冷的雨水还是狡猾地顺着后颈的衣领缝隙钻入,瞬间激得他一个激灵。
这把破伞像个苟延残喘的瘸腿老者,伞骨发出嘎吱**,
勉强替他护住了怀里的硬纸板文件夹——里面装着鑫源建材给新区一个工地的关键建材批单。
鞋早已湿透,廉价皮鞋的皮革吸饱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噗叽的声响,混浊的泥点溅上裤管,
洇开一片片难看的污渍。他必须尽快把这单子送到那个工头手上,签下回执,
这单生意的提成才有指望。这是这个月唯一一笔稍微像样的单子,
数额足以覆盖下个星期的药钱,再拖下去,老屋角隅那永不消散的药气,怕是要断了。
他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泥泞不堪、新推倒的旧屋废墟。碎砖瓦砾在雨水冲刷下格外锋利,
如同隐藏在水下的獠牙。远处的河道在雨幕中咆哮翻滚,水面泛着病态的土黄,
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疯狂奔涌,几乎要漫上低洼处的堤岸线。顾铭的心悬着,
那堤岸后的低洼地,有他家最后仅存的那点祖屋根基,像风雨中最后的船锚。
浑浊的浪头拍打在水泥斜坡上,溅起的冰冷沫子,带着腥味,隔着雨幕仿佛都能扑到他脸上。
他步子更快,几乎是奔跑起来。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狼狈地挂在浓黑颤抖的睫毛上,
模糊着视野。就在即将转出废墟区,一条临时堆高的土埂像一条僵死的巨大泥鳅横卧在前方。
一道刺目的车灯突然从拐角处撞出,伴随着轮胎在泥水里打滑的刺耳摩擦声!
一辆破旧的皮卡车险险地刹停在土埂前,浑浊的水花泼了顾铭一身。车玻璃摇下,
探出张熟悉的、黝黑精瘦、堆满烦躁皱纹的脸——是老杜,那工地的工头,顾铭要找的人。
顾铭心下一松,正要抹开脸上的雨水打招呼,却见老杜脸上的烦躁在看到他的瞬间,
化作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恼怒的阴沉。“顾铭?!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被雨声砸得七零八落,但语气里的焦灼清晰可辨,“工地出了大篓子!
早上你鑫源送去的‘鑫盛’牌水泥,灌进去不到仨钟头,柱子就裂纹了!
”如同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顾铭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被狠狠地抽走!
冰冷和滚烫的交替撕扯着四肢百骸。“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叉,“单据,
单据你看清楚,批的是‘恒固’牌!仓库也是按这个发的!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袋,那塑封袋冰冷坚硬,硌着肋骨生疼,
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单据?我他娘只看货!”老杜唾沫星子混着雨水砸过来,
“标着‘鑫盛’的袋子全堆在工地!现在全歇菜了,返工?这雨泡着,
工期耽误一天得赔多少钱!”他猛地推开车门,泥水哗啦涌出车门踏板。老杜跳下车,
不管不顾地一把夺过顾铭护在怀里的文件袋,动作粗暴得像抢东西,“赶紧的!回执单给我!
这是证据!我得拿着去找钱胖子算账!**,连我这儿也敢糊弄!
”那份被顾铭小心翼翼保护了一路的、代表着唯一指望的文件袋,
在泥水里被老杜粗暴地拽走、撕开。顾铭甚至来不及反应,手指僵硬地蜷缩着,
还保持着护持的姿势,空落落地暴露在冰冷密集的雨幕中。
他眼睁睁看着老杜翻出那份提货单,匆匆扫了一眼,随即把那张湿了大半的纸揉成一团,
连同沾满泥污的塑封袋,狠狠掼在路边的泥坑里。
一辆轰隆驶过的黄色推土机履带无情地碾过那份浸透了汗水和希望的纸团,
顷刻间将它化作烂泥里的一个小点,随即被湍急的浑水卷得无影无踪。雨,更大了。
冰冷的液体灌进耳朵,淹没了老杜骂骂咧咧爬上车的声音,
淹没了皮卡车喷着黑烟狼狈倒车消失在雨帘里的影子。顾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
那把破伞早已被狂风吹得掀翻过去,歪斜地挂在他肩头,形同虚设。雨水像密集的冰针,
毫无遮拦地刺穿他的外套、毛衣,直抵早已湿透的内里,
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寒意如毒蛇,从皮肤每一个毛孔钻进去,
盘踞在骨缝里,啮咬着内脏。他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徒劳地伸出手,
却连泥水里一点纸屑也抓不回来。视野一片模糊,是雨水,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灼痛他的眼球?他木然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被抽掉了脊梁的提线木偶,
一步步淌过泥泞的巷子。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麻木,一片麻木。那笔提成,下星期的药,
白露那双黑白分明却日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有老杜那句“柱子裂了”像个恶毒的符咒反复回响。钱胖子!他猛地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着污泥的雨水灌进指甲缝里,
刺痛微弱而清晰——不是幻觉。一丝凶狠的戾气像冰冷的岩浆,从绝望的冻土里渗出,
在眼底汇聚。推开鑫源建材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他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店里没客人,
只有钱胖子油腻的肚子顶在柜台上,正叼着烟对手机吼叫:“……爱信不信!
老子就按订单出库!‘恒固’是给你们的!下面人搞错关老子屁事!……要赔偿?哼,
你自己去找搞错人的麻烦!”他一抬眼看见浑身滴着水、脸色惨白如同水鬼的顾铭站在门口,
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意让他肥厚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跳。不过只是一瞬,他便挂掉电话,
脸上的横肉重新堆起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讥诮。“呦?顾大记者回来了?
”他拖长了调子,把烟灰随意弹在地上混杂着碎木屑和水泥灰的污迹里,“货送到了?
回执呢?老子还等着下账呢!”那刻意加重的“回执”二字,像一根沾满污秽的针,
狠狠刺穿了顾铭脑中紧绷到极限的那根弦!“你给的提货单……”顾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带着水汽的嘶哑和牙齿摩擦的咯咯声,“……你仓库里出的,是‘鑫盛’!
”钱胖子脸上的讥笑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种更为恶劣的冷酷:“呵呵,
单据上白纸黑字是‘恒固’。东西没到工地?还是有人想中间耍花样弄差了?
”他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顾铭湿透狼狈的全身扫过,恶意揣测毫不掩饰,“谁让你跑腿的?
工地上签收的人是你吗?是你签错了牌子?还是……嘿嘿……”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柱子……裂了!”顾铭几乎是吼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从喉咙里烫过,“返工,赔偿!
**……”“柱子的死活关我屁事!”钱胖子猛地一拍柜台,水泥灰震得飞扬起来,
“你个小销售员,送货就送货,管得了那么宽?我只认单据!单据上是‘恒固’,
我这里出去的货就是‘恒固’!你的责任就是送它到工地!现在货送到了,回执单呢!拿来!
拿不出就是你弄丢了!”他肥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铭的脸上,唾沫星子喷溅,
“别给我在这儿瞎叫唤!耽误了事,提成一毛没有!你这个月的底薪我看也悬!
”那根象征着最后秩序和伪装的弦,断了。世界骤然失去了声音。
只余下钱胖子那张油腻丑陋的脸在眼前疯狂晃动,肥厚的嘴唇开合着,喷吐着最恶毒的语言,
像无声的默剧。不,有声音。
父亲在堤岸边被狂风撕扯得单薄如纸的背影……所有压抑的愤怒、绝望、被反复碾轧的尊严,
如同溃堤的洪水,挟着万钧之力轰然爆发!轰——!
一种不属于人类理智的嗡鸣瞬间攫取了他!肢体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掌控。“**你妈——!!
!”一声仿佛野兽濒死的咆哮从胸腔最深处炸开!顾铭的身体像一颗被点燃了引信的炮弹,
猛冲上去!积攒了太久的绝望力量爆发出来,右手握紧成拳,带着撕裂雨水的劲风,
裹挟着泥水、耻辱和无边的愤怒,朝着那张惊愕扭曲的肥脸,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了过去!
“嘭——!喀啦!”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同时响起!
伴随着钱胖子杀猪般惨绝人寰的嚎叫。那一拳蕴含了半年的隐忍和屈辱,沉重得如同铁锤!
钱胖子庞大的身躯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金属货架!
五颜六色装着钉子的盒子、沉重的铁锹木柄、几大袋水泥添加剂……噼里啪啦,
稀里哗啦地倾倒下来,砸在他身上、头上,又被滚动的身体蹭开,
各种污秽瞬间洒了满地狼藉。钱胖子在地上哀嚎翻滚,鼻梁歪在一边,
鼻血和油腻混合着泥灰糊了半张脸,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咒骂:“啊!
我的鼻子!要死了!打人了!小畜生敢打我?!杀人了!报警!快报警啊——!
”顾铭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像破旧的风箱。打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不住地痉挛、颤抖,指关节处擦破了皮,微微肿起,泛着红色的血丝,混着泥水。
他看着地上那个扭曲滚动的丑陋肉球,听着那变了调子的、尖锐刺耳的咒骂和哭号。
一种巨大的茫然随之袭来,覆盖了短暂爆炸的愤怒。他知道,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拳,
彻底碎了。工作……底薪……提成……药钱……白露……完了。一切都完了。雨还在下,
疯狂地冲刷着肮脏的玻璃门。警笛的鸣叫,如同金属撕裂空气的呜咽声,由远及近,
穿透雨幕,尖锐地扎进每个人的鼓膜。第四章、深渊回响冰冷。无处不在的冰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意早已沁入骨髓。刺眼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照得水泥墙壁一片惨白。顾铭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料渗透上来。
腕上的不锈钢手铐紧贴着皮肉,留下麻木的箍痕,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姓名。
”坐在他对面桌子后的中年警察没有抬头,笔尖在记录本上划过,声音公事公办,
像一块冻透的铁。“顾铭。”声音嘶哑干涩。中年警察旁边,坐着早上那位叫李队的警官。
他眉头拧着,盯着顾铭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被钱胖子指甲划过的血痕和淤青。“说说吧,
为什么打人?鑫源建材的钱老板,鼻子被你打骨折了,眼眶骨裂。够上轻伤二级了。
”顾铭嘴唇动了动,冰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药钱、白露、那栋随时可能被上涨的浑水冲垮的祖屋……所有这些盘根错节的牵绊,
在对方那套精确冰冷的法律词汇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可笑。解释什么呢?
说他被克扣、栽赃、逼到了绝路?谁会信一个“冲动犯罪”的送货员?
“……他克扣我的工资。”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出这个最表层的原因。
“克扣工资就能把人往死里打?”中年警察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审慎,
“就为了这个?动手之前想没想过后果?你知道这一拳下去,会有什么代价吗?
”有什么代价?顾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上一片麻木的僵硬。代价他当然知道。
就是此刻身陷囹圄的冰冷,是工作彻底化为泡影的终结,
是家里那个飘满苦涩药气的世界即将崩塌的巨响。窗外依旧雨声呜咽,
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他栽赃。”顾铭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话一出口,
他就觉得荒谬。没有任何证据,连那张被他视若性命的提货单,都变成了泥水里的污点,
被推土机碾得无影无踪。李队的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栽赃?
栽赃什么?”“工地的柱子开裂了……用的水泥牌子不对,是容易开裂的劣质‘鑫盛’,
不是订单上的‘恒固’。钱胖子……他把责任推到我头上。”顾铭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虚弱感。“有证据吗?”中年警察直截了当,
“钱老板指控你因工资纠纷蓄意报复,损坏店里财物,并对他造成人身伤害。你指控他栽赃?
谁能证明?”空气再次凝固。只有顾铭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敲门声响起,
一个年轻辅警探头进来。“李队,市水利局防汛指挥部的紧急通知,还有……有人要见顾铭,
说是家属。”李队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防汛指挥部?
这个时候……”“河堤那边……水位已经超警戒线了。”年轻辅警声音紧张。
李队和中年警察迅速对视一眼,神色都严峻起来。“知道了,文件放桌上,我们马上看。
”他转向辅警,“谁要见?现在不是家属探视时间。”“一个……坐轮椅的姑娘,
还有一位老人,浑身都湿透了,说是顾铭的家属。看起来……挺急的。”辅警补充道,
“说是……不签什么药单取不成药了。”“家属?”李队一愣,目光重新投向角落里的顾铭。
后者在听到“坐轮椅的姑娘”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僵冷的脸上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血丝瞬间冲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白。那里面翻涌起剧烈如沸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再次撕碎。
坐轮椅的只能是白露!那老人……是父亲!他竟然忘了……不,
是他刻意在无边绝望里试图暂时抹去这个念头——白露的药还在等着他去取!
她被雨水泡过的腿骨旧伤呢?!父亲呢?!李队看着顾铭瞬间失控的反应,
那绝不是能伪装出的、濒临崩溃的真切痛苦。他沉默了几秒,
拿起桌上那份防水材料打印的紧急通知,沉声道:“按程序暂时不能见。
先带他们去登记身份信息,找个避雨的地方,安抚一下。”他转向顾铭,“顾铭,
你说的那批问题水泥,导致工地柱子开裂的工地,是在新区龙腾华府吗?”顾铭用力吞咽,
仿佛喉咙里卡着血腥的碎片,艰难地点了点头。“具体哪个位置出的问题?几号楼?
”“七……七号楼,A区的地下支撑柱……”顾铭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李队不再说话,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物证袋,
隔着桌子,轻轻推到顾铭视线所能及的位置。
里面赫然是一片小小的、边缘不规则的黄色塑料碎片。极其眼熟!顾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老杜,那个工头……”顾铭的声音抖得厉害,
包容闻长颈鹿2026-01-29 21:42:44
格子间里一片压抑,敲键盘的声音都带着心虚的停滞。
你男朋友的家庭KPI里,也有三个人】【关键节点:房签、见家长、领证、备孕】旁边还有一栏:【候选人A/B/C】我走近,指尖摸了下纸边,纸角翘起,像被撕过又贴回去。我拉开床头抽屉。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上贴着标签:《家庭KPI—评估记录》我把文件袋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三个人名,三条打分。A:宋若依78B:夏檬91C:韩珊88后
穿成惨死炮灰?我靠鞭策家人洗白了刚穿进来就被吃干抹净?这么刺激么?林浅月发现自己穿进书里那个害死大佬后被迫惨死在牛棚里的恶毒女炮灰,为保狗命赶紧夺回自己的金手指,囤货保本。以为预知剧情无敌的她,才发现自己老公居然是超级天才。当即绿茶月上线,把老公钓成翘嘴,助力夫家平步青云,陪伴老公创造辉煌。什么?让她努力拼搏?不不不,干不了一点,
未婚夫给我开死亡证明全家悔疯了我和妹妹是双胞胎,我从小就有自闭症,只喜欢画画,妹妹活泼开朗,总能讨父母喜欢。当我的画画账号突破全网百万粉丝的时候,爸妈却让我给妹妹当枪手:“嫣嫣,反正你没法和人交流,不如就满足媛媛的画家梦吧”。未婚夫也因为画作爱上了妹妹,要和我退婚。我告诉他都是我画的,未婚夫犹豫了很久,开口:“我爱上的是媛媛这个
去柳遥遥我是被打斗声吵醒的。天色已微微泛白了,房间外面一片嘈杂。我喊了声婢女,没人回应。我坐起来,找了嫁衣穿上,又点了灯,在兵械相击和争吵声中,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等我放下口脂时,屋门被撞开了,是那使者。他看我这副打扮,愣了一愣,展臂将刀架在我颈上,推着我出了屋子。“都别过来!再动我就杀了你们公主!”是大胤的
初唐武神:开局加点横推乱世骑兵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村口。马蹄践踏起混着雪水的泥泞,当先一名满脸横肉的骑士,看着混乱奔逃的人群,眼中露出残忍嗜血的光芒,狂笑着挥刀一劈!“噗嗤!”一个跑得慢的老者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杀!一个不留!粮食、女人,全都抢走!”匪首厉声高呼。屠杀开始了。骑兵们散开,如同虎入羊群,
背叛守恒定律她站在人行道边,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新叶洒下来,明明应该是暖的,她却只觉得皮肤发麻。手机震动。沈泽的消息又跳出来:“对了,妈说这周末想过来看看,我说我们要加班,推了。”林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告诉他吗?现在,立刻,发一条“我怀孕了”,看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怀疑?还是喜悦?她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