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复仇

5

孟钰想要将谢之洲记在她的名下，谢景没有答应，只说谢之洲出身低微，当不起中宫之子的身份。

谢之洲被他当众侮辱，再沉稳的性子都忍不住摔碎了一方砚台。

我嗤笑道，“说起身份低微，当初他的母亲只是个罪奴，若不是文孟两家，他现在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

谢之洲的脸色好了一些，我飘到他身边说，“其实他不答应，也是件好事。他让孟钰无子，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真正中意的儿子过继给她。”

他毕竟是个少年，听了这话，心情才彻底缓和，吩咐宫人传膳。

宫人低眉顺眼，放下菜肴，抬头时望着我瞪大了双眼，瞳孔都缩了起来，大叫一声，“鬼啊。”

手中盘子应声而落，摔了个粉碎，连爬带滚地爬出了寝殿。

谢之洲当即下令把宫人关起来，对外只说她疯了。

我反应过来，命谢之洲给我一面镜子。

镜中人脸皮绽开，创痕遍布，丑陋不堪。

难怪能把人吓成这样。

“你日日面对这样一张脸，不恶心么。”

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谢之洲拿过我手中的镜子，少年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你不恶心，恶心的是害你的人。”他说，“我在他的案前见过你生前的画像，是一个很美的人。”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我笑了，“他竟然还有脸留着我的画像，真不怕冤鬼索命？”

谢之洲告诉我，“他不止不怕，每逢佳节还大肆祭拜，写诗悼念亡妻，天下人都说是文家有负圣恩。而你福薄葬身火场，也是文家作孽的报应。”

颠倒黑白。

这样的人，竟是我爱了十年的枕边人，我简直是眼瞎心盲！

6

二十年前，谢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罪奴之子，只能在马场喂马，与奴婢无异。

赛马场上，因一次惊马，他冲上前来拼死救我并制住发疯的马匹，这才让皇帝注意到他。

直到我临死前，他在昭仁宫同我摊牌的那一晚，我才知道，原来那匹马之所以会疯，是因为他在马嚼子上做了手脚。

若能救下我，就能一箭双雕。

从前他对我诉说爱意，说是一直注意着我的动向，这才能第一个冲到我的身边救下我，还为此摔断了胳膊。

昭仁宫那夜，他却说，“摔断一条胳膊，同时换来父皇和文家的注意，不亏。”

原来我以为深情的背后，只是他的精心策划和狼子野心。

我等不及等谢之洲长大，我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败落！

我让谢之洲找来一块槐木，雕塑成人像，槐木属阴可以让我寄身。

我吩咐谢之洲说，“想办法把这块槐木放到他的殿中，最好是枕畔。”

谢之洲皱眉道，“他生性多疑又谨慎小心，没有机会。”

“那就想办法送给别人，他最宠爱的女人是谁。”我问。

谢之洲迟疑了半晌才说，“宋美人……不过……你不要生气。”

见到宋美人的那一刻，我知道谢之洲为什么要劝我不要生气了。

宋美人长得跟我很像，标志的鹅蛋脸，但她眼神温柔，说话软软糯糯，不像我是被父兄宠坏了的野丫头。

谢之洲把我寄身的槐木雕刻成送子观音的模样，趁宋美人生辰之际送给了她。

宋美人将观音供在塌上的横木之上，日夜祈盼，“求菩萨保佑我早日怀胎，为陛下生个孩儿。”

谢景每晚都来，就算宋美人葵水期至，也要在她这里坐一会儿。

三千宠爱，名不虚传。

云消雨歇后，谢景抱着宋美人，温存地叫她，“之之。”

我恶心得想要冲出槐木将他活活掐死。

宋美人对这个名字感到疑惑，“之之……是先皇后的小字么。”

谢景拿出一张符咒一样的东西放在宋美人的眼前，他说，“你如今就是之之，你只需扮演好她，旁的不要多问。”

宋美人清澈的眸子渐渐变得浑浊起来，呆呆地说，“我是之之，只是之之。”

我不理解谢景的行为，难道他只是为了弄出一个任人摆布的“文景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曾经出身低微，靠文孟两家裙带上位的事实？

还是以此来弥补曾经丢失的体面与尊严？

我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谢景气运仍在，我不能动他，只能趁着他疲惫的时候进入他的梦里。

在他的梦里，我燃起熊熊大火，他被困在火里，一如当初我被困在火中那样无助。

他叫，“来人，护驾。来人，护驾！”

他叫，“孟钰。”

他叫，“穆之。”

最后他叫，“之之。”

如他所愿，我出现在他面前，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之下，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自己那张被大火侵蚀焚烧后恐怖的脸。

他比当初被吓的宫人反应还剧烈，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你是谁。”

我拨开面前的头发，露出自己的整个脸庞，让他能更直观地看到我脸上的疤疮，“陛下，你刚刚叫我了，你认不出来么？我是之之啊。”

“之之。”他呢喃，“之之是个美人……”

“她被火烧死了，是您亲手放的火。您把她绑在昭仁宫的柱子上，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您没有看她的尸体么，她的尸体被您请道士作法封起来，都没办法去转世投胎……”

“够了。”谢景面色变得狠戾起来，“这是梦，休想在朕面前装神弄鬼。”

说完，他的梦境渐渐清晰，我支撑不住，只好从他的梦境出来。

饶是这样，他还是被吓得一身冷汗。

身边宋美人被惊醒，关切地问，“陛下做了噩梦？”

谢景本能地离她远了一些，不复从前的亲昵温存，他从塌上爬起，扔下一句，“朕还有折子没有批完，你接着睡。”

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宋美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