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未老恩先断

6

在老家这边的胭脂铺子稳定下来之后。我便和丑奴动身去了西夏。

我想去看看娇娇，我唯一的女儿。

她出嫁时才14岁，就葬在西夏荒凉的沙漠边。

我这个当娘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哪怕是一座荒冢，我也想去看看她。

可我们赶到西夏时。

原本王妃墓的陵园，早已是空空荡荡一片。

我心中一惊，四下打听。

才听客栈里的老板说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王妃墓上个月就迁走了。”

“这夏王妃，原本是咱们宫里的公主。皇上一登基就想起了这个公主。对她那是极尽哀荣。说怕这位公主葬在西夏的土地上，不合规矩。便派遣使臣说和，让陵墓迁回了金陵。”

“就葬在她的生母，先皇后墓旁。”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疑惑的看向客栈里的老板。

问道：

“先皇后？”

老板点点头，说道：

“是啊，就是原来宫里的那位苏夫人。”

“咱们当初圣上打天下的时候，不就是娶了苏夫人为妻。后来一开始是立了什么柳大将军的女儿为后。后来柳家犯事，全家抄斩。皇上立马就追封了苏夫人为后。”

“说来这苏夫人也是可怜。这一生跟着圣上颠沛流离，据说是丧子之痛之后，一时想不开就投湖自尽了。从皇上到现在都舍不得立后呢。”

“哎，想来皇上这一生金戈铁马，问鼎皇位。也终究是有得不到的人和事……”

我跟随着老板的长叹，默默地点了点头。

想的不是李渊，而是我的娇娇。

她一生，幼时生于徽州，长于金陵，人葬在京郊皇陵。

死在熟悉的地方，想必她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我的娇娇儿，

娘祈求上苍保佑你，下辈子不要生于皇家了。

皇家的女子，都是苦命人。

我被发现了。

但来人不是李渊，而是常公公。

李渊日理万机，根本就没有机会亲自来找我。

但荷花湖中久寻不到我的尸骨，李渊有时候也在做梦幻想着。

我或许没死，只是活在这个世间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但旁人都劝他。荷花池水深又冷，连着城外的暗渠，水流湍急。我的尸首估计早就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个角落，这才找不到罢了。

但他不死心，仍下令派常公公遍寻我的踪迹。

直到找到我的老家。

我看着面前的两鬓微白的老人。

他朝我和善地笑了笑，说道：

“姑娘看着有些眼熟，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神色微变，给他递去一杯清茶，说道：

“是吗？那是我和您有缘。”

“叫我苏掌柜就好。我是一个寡妇，早年间死了丈夫，如今就靠着胭脂铺子安身立命。想着在这里安稳地过完一生。”

话音刚落，铺子外便展现出一个稚童。

奶声奶气地喊我娘亲。

常公公目光一滞，有些呆愣地问道：

“掌柜的，这是？”

我摸了摸稚童的手，向常公公介绍道：

“这是我在济世堂养的孩子，叫苏诀。”

“来，跟你常爷爷打个招呼。”

诀儿在我的示意之下，朝场常公公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乖巧地喊道：

“爷爷安好！”

常公公流着泪，看着我如今牵着诀儿的模样。

有些不死心地追问道：

“是哪个诀？”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诀儿。”

常公公当下了然，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

桌上放着一方绢帕，还有一封信。

“夫人，绢帕被我调换了出来，当娘的总归是想孩子的。”

“咱家和您相识多年，知道您不是轻命的人。如今见到您了，也算是心愿已了。就当时报答您当年在战场让医师救下我这个阉人的恩情。”

“您的意思咱都明白，会知道怎么说的。”

“荷花湖一跃。世间再无苏夫人，只有苏掌柜。”

就着火折子，我将信烧尽。

摇着扇子，靠在胭脂铺上看着窗外。

徽州一切如旧，这水墨般的山和宫里真是大不一样。

再无在四方的天，再无繁琐的宫规，再无要与人分享的爱。

远处是诀儿背着书包下学堂，朝我小跑着走来。

高声喊道：

“娘亲，我想吃糖葫芦。”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和身后的丑奴打了个招呼。

牵着他的小手。

走过青砖白瓦，小桥人家。

宫里的苏夫人，溺毙在那年的荷花湖中。

但好在宫外的苏掌柜，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