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萍春

4.

我看见他指挥兵士们死守城门，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战斗。

我看见他下令将城中老弱杀作肉汤，有他献妾做「榜样」，其它人也不敢反抗，即便那些老弱是他们的亲人。

我看见他整日摇旗呐喊，鼓舞士气，然而守城的兵士依旧日益减少。

我看见魏夫人病逝，他面无表情地亲手埋葬了她。

我看见黄沙漫起，敌军攻入城中，他与剩下的几百兵士形容枯槁，无力再战。

都倒了，他也倒下了。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我知道自已早已没了泪水——我已不是生人 。

他倒下的第三日，韦朝大军终于到来，收复了失陷的邱阳城。不知为何，这一刻我松了口气。他不择手段守着的这座城，终于没落入叛军手里。

他没负自己的忠君大义，他能安心去地府了吧。

可是我心中有怨，无处纾解，日复一日漫无目的地、麻木地飘荡在空中。

直到重生。

可这一世我似乎也在重复前世的命运，彷如无依的浮萍，不知来处，不知归宿。

我顶着贵妃头衔，依旧尽心侍奉皇后母子，日子还算平静。

我知道，上天不会让我一帆风顺，它会在我安逸时给我迎头痛击。

祝山只有一个儿子，皇后生的，名叫祝绪，但他自立为帝后并未将其册封为太子。

皇后总旁敲侧击提及此事，甚至还想让我用美人计去探口风，但次次无功而返。

日复一日，皇后脾气愈加暴躁，祝绪脸上的阴郁之色也日渐浓郁。

权力好像真能改变一个人。

终于，在一个雨夜，祝绪弑父了。

他将尸体埋在了大帐中，秘不发丧，第二日假传命令自立为太子。这一步没有任何人有异议，毕竟他是祝山唯一的儿子。

几日后他故作悲痛地放出祝山病故的消息，大孝子一般料理好后世，最终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见我一直安分守己，加上这些年侍奉他们母子的情分，祝绪做这些事时并未刻意回避我，只是夺了我的位份让我继续侍奉他母亲。

重新做回奴婢反而令我心安，我不用再担心以后可能会出现的争斗。我还是只有一个目的：活着便好。

祝绪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但他却没有祝山的军事才能。尽管下面的人都对他忠心耿耿，接连献策，在对抗韦朝的几场战争中还是接连失利，损失惨重。

于是他开始琢磨旁门左道——他想到了我。

他想和另一个叛军头领史杰结盟，共同对抗韦朝。

而为表诚意，他承诺事成之后会让出皇位，还要先将我送过去做个添头。

我表面顺从，却不甘心再被他人随意摆弄，浮萍也是有脾气的，于是企图中途逃走。

行至一山林中，我借口腹痛下了马车，送我的使者并未起疑，甚至没注意到我袖中藏着的干粮。

我捂着肚子缓缓走向草木茂盛处，直到确定够远了才直起身子。

马车离我越来越远，自由离我越来越近。可是看着眼前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我忽然停下脚步。

天大地大，哪里才是我的去处呢？

我真能在这乱世找到容身之处吗？

茫然四顾，我退缩了，当我再次回到马车上时，使者眼中充满了疑惑，好像还掺杂着别的东西。我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心安理得地坐着。

「结束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