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的笑容,在前世曾是谢益德在人际交往中为数不多能感到“省心”的存在。温和,周到,永远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提供“帮助”或“建议”。那时的谢益德,情感感知近乎于零,只将沈执的行为归类为“高效且低维护成本的社会关系模块”。
现在,这笑容落在谢益德眼中,每一个弧度的弯曲,都像毒蛇吐信前优雅的盘绕。那碧蓝眼眸里闪烁的“真诚”祝贺,底下是冰冷的算计和贪婪。
杀意只是一瞬间的本能爆发,随即被谢益德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回眼底,重新封冻。还不是时候。现在的沈执,是与他有密切合作、地位相当的侯爵,是社交场上的“挚友”。没有任何理由突然翻脸,只会打草惊蛇,并将自己置于不可理喻的境地。
他需要证据。需要像前世最后那些模糊线索指向的,沈执觊觎林薇家族秘宝、并在暗中破坏她健康的证据。更需要时间,扭转林薇的命运,建立新的、坚固的防线。
所有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谢益德脸上已恢复了一片惯常的冷漠,只是这冷漠之下,是比往常坚硬百倍的提防。
“沈执。”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记得并未发送请柬。”
这话已算得上失礼,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旁边的老科尔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执侯爵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了然”和“包容”。
“瞧瞧,我就知道。”沈执摇头,语气亲昵带着责怪,“你这性子,肯定觉得婚礼麻烦,能省则省。但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能缺席你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他目光一转,仿佛才看到谢益德身后的林薇,立刻换上更加得体、略带惊艳的表情,微微躬身,“这位一定就是林薇夫人了。果然气质出众,与谢益德真是……天作之合。”
他赞美得恰到好处,眼神清澈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真诚祝福的绅士。
林薇垂下眼帘,依礼微微屈膝回礼,声音轻而平:“侯爵阁下过誉了。”她的反应无可挑剔,却同样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谢益德向前半步,以一种微妙而强硬的姿态,将林薇半挡在自己身形之后。“仪式已经结束。侯爵若无事,不妨改日再叙。”他的逐客令更加明确。
沈执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不耐,笑容不变,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狭长礼盒。“当然,当然,不打扰你们新婚。只是贺礼不能不送。”他将礼盒递向谢益德,“一点小心意,希望夫人能喜欢。”
礼盒表面是昂贵的丝绸,系着银丝带。看起来无害。
但谢益德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关于沈执早期赠送礼物的零星画面。那些礼物,后来大多都被证明,要么带有微妙的监视或定位炼金术,要么其材料本身就与他或林薇使用的某些物品产生不易察觉的、长期的负面反应。
“多谢。”谢益德伸手接过,并未打开,直接递给了旁边的老科尔,“收入库房登记。”
他没有说“夫人会喜欢的”,甚至没有多看那礼盒一眼。这种近乎漠视的处理方式,让沈执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但瞬间又化开。
“你还是老样子。”沈执笑着摇头,仿佛在包容一个任性孩子的无礼,“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二位……新婚愉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益德和林薇一眼,目光在谢益德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林薇平静无波的神情之间短暂停留,然后优雅地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直到沈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里那股无形的、粘稠的压力似乎才散去一些。
谢益德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袖口下的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刚才那短暂的交锋,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与这条毒蛇虚与委蛇,比进行一场复杂的炼金实验更让他感到疲惫和……恶心。
“科尔,”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检查那个礼盒。用最高级别的隔离和检测流程,查清每一寸材料,每一个附魔痕迹。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不得经手任何人。”
“是,大人。”老科尔神色一凛,双手捧过礼盒,郑重应下。公爵大人从未对一份礼物如此戒备,甚至动用到最高检测流程。这反常的指令,让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忠诚让他选择无条件执行。
谢益德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吸入的、带有沈执气息的空气全部置换掉。他转过身,看向林薇。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垂着头,侧脸在厅堂高大的窗户投下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感。刚才沈执的出现与离去,似乎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半分涟漪。她像一株生长在寂静深谷的植物,对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谢益德感到心痛和无措。
“你……”他试图寻找一个话题,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开始,“累了吗?需要先休息吗?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他本想说“我们的房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改了口。前世,他们从未同房。他给她安排了距离主卧最远的、安静但朝向不好的房间,美其名曰“利于休养”。
林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冰冷的大厅,最后落回他脸上。“听凭公爵大人安排。”她说,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下属般的恭顺口吻。
谢益德喉咙发紧。他宁愿她像前世后期那样,用冰冷甚至憎恨的目光看他,用沉默对抗他的一切安排。至少那代表她还有情绪,还有生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片死寂的荒原。
“我带你过去。”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说,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再次刻意放慢。
林薇沉默地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铺着厚实地毯、两侧悬挂着历代先祖或炼金大师阴沉肖像的漫长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谢益德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细微的呼吸,衣裙摩擦的窸窣,却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温度。
终于,他在一扇深色橡木门前停下。这不是前世那个偏僻房间,而是主卧旁边,原本用作书房或小型会客室的套房。他昨天夜里回来后,唯一做出的、近乎慌乱的指令,就是让人以最快速度将这间套房布置成适合居住的卧房,要求所有用品务必舒适、温暖、无害。
“这里。”他推开门。
房间比他记忆中原先的模样改变了许多。厚重的窗帘换成了浅色的、透光性好的纱幔和绒帘,冰冷的石质地面铺上了厚厚的编织地毯,壁炉里已经提前生起了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一部分房间固有的阴冷。家具简洁,但用料和做工都是顶级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安神的熏香,而非炼金实验室常有的刺鼻气味。
这几乎是公爵府里,最像“人”住的地方了。
林薇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谢益德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愕?或许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间房间。
“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习惯,随时告诉科尔,或者……直接告诉我。”谢益德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他怕自己踏入,会破坏这房间里刚刚为她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安宁边界。
林薇沉默了片刻,走了进去。她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在房间中央站定,背对着他,望着壁炉里的火焰。
“这里很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公爵大人。”
又是一句礼貌而疏远的“谢谢”。
谢益德看着她单薄得仿佛能被火光穿透的背影,心中那个名为“悔恨”的空洞,再次疯狂地吞噬着他。他知道,仅仅换一个房间,远远不够。这甚至可能让她更加困惑和戒备。
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汹涌的情感与笨拙的表达能力在他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你……休息。”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丢下这句话,近乎狼狈地转身,替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内外。
谢益德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闭上眼,任由脱力般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慌淹没自己。
而门内,林薇缓缓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柔软的新窗帘。她望着窗外公爵府规整却压抑的庭院,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片沉寂的荒原之下,第一次,浮现出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困惑。
这个冷漠的、传闻中视婚姻为契约的炼金公爵……他的言行,处处透着矛盾。
那失控的誓言。
那生硬却伸出的手。
这间过分“舒适”的房间。
还有……刚才面对沈执侯爵时,那一瞬间从他身上泄露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敌意。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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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由无数细节构成的、凌迟般的痛苦:她小心翼翼递过来的、被他无视的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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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益德的手停在半空,掌心向上,戴着洁白的礼仪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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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礼物,后来大多都被证明,要么带有微妙的监视或定位炼金术,要么其材料本身就与他或林薇使用的某些物品产生不易察觉的、长期的负面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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