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北方山村的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我站在堂哥家院子外,踩着冻硬的土地,
跺着发麻的脚。堂屋门楣上挂着的白布在晨风里一飘一荡,像招魂的幡。院子里,
那口漆黑的柏木棺材已经捆好了龙杠,棺材头上,一只红冠公鸡被红绸带牢牢绑着,
鸡爪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棺木。这只“领魂鸡”是堂哥的孙子天不亮从集上现抓的,
按老规矩,得是精神头足、叫声亮的,一路引着亡魂不迷路。堂嫂穿着粗麻孝衣,
被两个本家媳妇搀着,倚在门框上。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干涸的眼睛望着棺材,空茫茫的。倒是几个远房侄女、外甥女,
跪在灵前烧“倒头纸”的瓦盆边,嘤嘤的哭声合着纸灰一起飘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还有熬了一夜的大锅菜混杂的味道。阴阳先生姓胡,干瘦,
山羊胡子,穿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道袍,正闭目掐算。他面前的小供桌上,除了香炉蜡烛,
还摆着三样东西:一碗夹生米饭,
上面直直插着一双筷子;一个装满五谷杂粮的升斗;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这些都是镇物,
防着“不好的东西”冲撞了丧事,也照看着亡魂安安稳稳上路。
“时辰到——”胡先生猛地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刺破嘈杂。瞬间,
院子内外炸开了锅。“起灵——”本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嘶声喊道。
子——都是本家或姻亲里属相与亡者无冲克、父母子女俱全的“全福人”——齐喝一声“起!
”沉重的棺材离了条凳。绑在棺材前后左右的麻绳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长孙是个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惶恐,被人推到棺材最前头,
手里高高举起那根长长的引魂幡。幡是白纸糊的,顶头缀着鹅毛,下面垂着长长的纸条穗子,
据说每一根穗子都代表亡魂的一缕牵挂,要一路走一路散,直到坟地才能彻底放下。
几乎同时,院门口等待的响器班子仿佛接到了信号。唢呐领头,
凄厉尖锐的声音猛地拔地而起,直冲还挂着残星的天空,
后面笙、管、笛、锣、钹、镲一股脑跟上,奏的是《大悲调》,
可那调子在急促的锣鼓点儿里,悲意被冲淡了,只剩下一种喧腾到近乎狂暴的喧嚣。
专门负责放炮的年轻人点着了早就铺好的“万字头”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连成一片,
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硝烟味混着硫磺味浓得呛人。二踢脚“咚——咣”地蹿上天,
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团白烟。纸钱被大把大把地抛撒起来,圆形方孔的黄白纸片,
像一场逆行的暴雪,在灯笼、火把的光晕和硝烟里翻滚、飘荡,簌簌落下,
沾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铺满了院门到村路的一地泥泞。队伍动了。
像一条被巨大声响和古老仪式惊醒的、缓慢而沉重地蠕动起来的百足虫。
引魂幡在最前面微微颤抖地引导着。后面是举着纸扎仪仗的队伍——纸糊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骑着金箔贴身的纸人“童男童女”;纸扎的楼房,门窗俱全,
甚至还贴着小小的“福”字;纸糊的电视机、冰箱、汽车,色彩俗艳,
在晃动的火光里投射出扭曲变形的影子。这些都是堂哥在“那边”要用的家当,
待会儿到了坟地要一并烧化。再后面是亲戚朋友送的花圈、挽幛,白茫茫一片,
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棺材是队伍的核心。八仙(抬棺人)的号子低沉短促,
带着奇特的韵律:“起——”、“踏稳——”、“左边高——”、“右边沉——”。
他们的脚步在泥泞的土路上踩出深深的印子,汗水很快从鬓角流下来,在寒夜里蒸腾起白气。
女眷们跟在棺后,哭声似乎被乐声和炮声盖住了,更多是一种压抑的抽泣和踉跄的脚步。
我和其他男性亲戚、帮忙的村民缀在队伍后半截,沉默地走着,
只有脚步踩在泥地、踩在纸钱上的沙沙声。寒意透过厚厚的羽绒服往里钻,
残留的睡意被这宏大的、充满原始力量的送葬仪式驱赶得干干净净。堂哥八十四,
在村里算高寿,是“喜丧”,空气里弥漫的悲痛并不粘稠,
反倒有种完成了某种重大仪式的、混杂着疲惫的释然,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生命终局的敬畏。我们要去村西的老坟地,路程约莫三里。
路是祖辈走出来的土路,被连夜的小雨泡得更加泥泞软烂。
队伍头尾都有人提着气死风灯或举着绑了松明的火把,光晕昏黄,
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泥泞和前方人晃动的背影。更远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山峦田野都只剩下模糊起伏的轮廓,沉默地包围着这条喧闹蠕动的光带。熟悉的故乡夜景,
因这支蜿蜒行进的送葬队伍,染上了一层穿越时空般的、肃穆而怪诞的色彩。
队伍沉默而执着地向前。只有乐器在不知疲倦地吹打,鞭炮在间歇性地炸响,
试图用巨大的声浪驱散沿途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不干净”。走过打谷场,绕过老槐树,
穿过一条已经结薄冰的小河沟。冰面在纷乱的脚步下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过河是讲究的,
胡先生提前在河上象征性地搭了“桥”——用三块青石板并排摆着。
长孙捧着引魂幡率先过“桥”,棺材紧随,据说这样亡魂就不会被“水鬼”羁绊。渐渐地,
前方路右手边出现了一个缓坡。坡不陡,上面长着些杂树和枯草。坡顶,就是那座山神庙。
我知道它在那里。每一个村里长大的人都知道。那甚至不能算庙,
只是一座矮小得可怜的石头小屋,墙是乱石垒的,缝隙用黄泥糊着,年深日久,
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没有门扇,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一人高的方形入口,
像一张失了舌头、只会沉默呼喊的嘴。屋顶原本铺着瓦,早就塌了大半边,
剩下几片残瓦倔强地挂着,更多的空隙被枯黄的蒿草占据,在四季的风里摇曳。
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个歪斜的、粗糙的石台,台面上积着厚厚的尘土、鸟粪和枯叶。
我小时候,这里是孩子们的“险地”,敢钻进去又快速跑出来的,都能赢得同伴短暂的敬佩。
关于它的记忆,总是和“破败”、“荒凉”、“鬼气森森”联系在一起。
队伍越来越靠近那个土坡。前头的乐器声似乎更加卖力了,唢呐吹得几乎要撕裂,
锣鼓敲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新一轮的鞭炮被点燃,炸响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火光闪烁,
硝烟滚滚,几乎将队伍前半截都笼罩进去。纸钱抛撒得更加疯狂,白花花一片,
几乎迷了人眼。就在这时,在那一片震耳欲聋的、试图对抗一切寂静与隐秘的声光鼎沸之中,
在那灯笼火把的光晕与鞭炮硝烟的边缘交界处——我看到了。不是那座破败的石头小屋。
那是一座……我无法用语言精准形容其庄严肃穆之万一的殿宇。青灰色的砖墙高大厚重,
向两侧延伸开去,仿佛没有尽头,稳稳地坐落在山坡之上,带着亘古的沉稳。墙体并非光秃,
隐约可见繁复的砖雕纹样,只是距离和光线朦胧,看不真切。正中,是巍峨的朱红色山门,
门板厚重,漆色在一种不知源头、稳定而温润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暗红,
仿佛浸润了无数岁月的香火。碗口大的金色门钉,纵九横七,排列规整,
在光芒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并非刺眼却坚实存在的金芒。山门上方是巨大的匾额,
字体古朴遒劲,但我竟看不清也认不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字,
目光似乎被那匾额本身吸纳了。山门并未洞开,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正是从那缝隙里,流淌出温暖、稳定、源源不断的光芒。
那不是灯笼或火把跳跃不定、带烟含晕的光,更像是成千上百盏长明灯共同汇聚的光河,
澄澈、宁静,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光芒照亮了山门前干净平整的、泛着青黑光泽的石阶,大约有七八级。甚至能透过门缝,
隐约瞥见里面第一进院落的影子:一道影壁的侧缘,上面似乎有彩绘,
颜色是那种陈旧的、却依然生动的靛蓝与赭石色,勾勒的像是松鹤延年的图案,
又仿佛有云纹缭绕。我如同被瞬间冻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脚步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炮的爆裂、唢呐的嘶鸣、锣鼓的轰响、人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隐约的哭泣——在这一刻,
陡然间被推远了,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变得模糊、失真,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声响。
我的全部感官,都被眼前这绝无可能存在的景象死死攥住。寒意不再是来自外界,
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不可能!昨天下午,我独自在村里转悠,
还特意走到这坡下看过。就是那座荒芜破败的石头房子,和记忆中毫无二致,
甚至更添了几分倾颓。我还拾起一块土坷垃,百无聊赖地扔向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土块撞在里面的石台上,发出闷响,惊起几只藏在里面的麻雀。可眼前这……“走啊!
发什么癔症!”身后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大力推在我的肩背上。我一个趔趄,
猛地回过神来。是远房的一个堂侄,叫栓柱,膀大腰圆,正负责维持队伍后头的秩序。
他脸上混杂着熬夜的疲惫和对仪式流程的紧绷。
“你看……那庙……”我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手指僵硬地指向山坡。
栓柱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眼。山坡上,
只有那座熟悉的、矮小破败的石头房子轮廓,沉默地蹲在渐渐泛青的天色里。
枯草在黎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庙?咋了?”栓柱一脸莫名其妙,
甚至带了点看怪物的神情,“快走!棺材都过前面岔路口了,跟不上要坏规矩的!
”他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前拖。我被他拽得踉跄前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像要撞碎肋骨。忍不住又急速回头瞥了一眼。破石头房子。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塌陷的屋顶和顽强的枯草。一切如常。
刚才那巍峨的殿宇、厚重的朱门、温润的光河、青黑的石阶……像烈日暴晒下的海市蜃楼,
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仅仅是我大脑皮层一次荒唐绝伦的错乱放电。可那感觉太真实了。门钉的冰冷质感,
光芒流淌过皮肤的温润触感,
甚至那影壁上彩绘颜料细微的剥落感……那种清晰的、多感官的细节,
绝不可能是幻觉能凭空制造出来的。队伍继续沉重而喧闹地向前移动,拐过了山坡下的弯道,
将那座破山神庙彻底抛在了身后。我浑浑噩噩地跟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
思绪乱成一团麻。是连续熬夜守灵导致的神经衰弱?
是庞大送葬仪式带来的集体心理暗示和感官过载?还是这山村凌晨特定的光线、声音环境,
制造了罕见的视觉幻象?可为什么只有我看见了?栓柱就在我身后,他什么也没看到。
纷乱的思绪被前方坟地传来的一阵更加高亢、密集的鞭炮声和铳响打断。
那是“净坟”和“迎棺”的信号,下葬的最终时辰到了。坟地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密密麻麻的坟头沿着山坡蔓延。堂哥的墓穴已经提前挖好,穴底用石灰和五谷铺过。
队伍到达时,天光已经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冗长而复杂的下葬仪式开始了。
胡先生站在墓穴前,摇动铜铃,口中念念有词,步伐按着奇怪的方位走动。长孙被引导着,
用衣襟兜起第一抔土,撒入墓穴。接着是孝子贤孙、亲戚本家,依次添土。每一锹土落下,
都伴随着女眷们陡然拔高的、更具表演性的痛哭声。
纸扎的楼房、车马、童男童女被堆放在墓穴旁的空地上,浇上煤油。胡先生一声令下,
火焰轰然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鲜艳的纸张和竹骨,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很快将它们吞没,化为扭曲舞动的黑烟和片片飞扬的灰烬。据说,烧得越透,
亡魂在那边收到得越齐全。我按照指令跪拜、磕头、烧纸,动作机械,
心思却完全游离在仪式之外。那座凭空出现的山门殿宇,像一个顽固的烙印,
深深烙在脑海里,反复显现,带着冰冷的质感。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时,
所有仪式终于结束。新坟隆起,坟头上压着白纸,引魂幡插在坟前,那只红冠公鸡被解开,
扑棱着翅膀惊惶地跑开了,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人们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睫毛酷酷2026-02-05 10:00:24
可那调子在急促的锣鼓点儿里,悲意被冲淡了,只剩下一种喧腾到近乎狂暴的喧嚣。
揭穿】我直接关了机,把那个小小的铁盒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连同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号,和里面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一起。回到我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和江辰有关的东西,都打包扔了出去。他寄回来的信,我一张张撕碎。我们曾经的合照,我一张张剪烂。他送我的那个廉价的布偶,我用剪刀剪得棉絮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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