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妻

入夜，朗乾盘膝坐在布帘子后面，内息运行了几周天后，睁开眼睛，默默整理着思绪。

夜五丫的这具身体，今年七岁，今天朗乾不是没有转身离开夜家的冲动，可一想到以她现在的年龄和身手，不是沦为乞丐就是卖身为奴，受苦不说，恐怕连自由都没了，难道她堂堂女皇要靠偷盗打劫活下去吗？不，绝对不行，大女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离开的话，朗乾看看四周，再闻闻那种怎么都难以忽视的异味，哀叹了一声，他们和她的生活差距，真可谓云泥之别啊！

“五丫……”睡梦中的夜杨氏发出了一声呢喃，一只粗糙的手向朗乾所在的方向摸了过来，朗乾躲着，见夜杨氏怎么都不肯罢休，只好伸过去一只脚，夜杨氏抓住后，立刻便睡熟了。

夜杨氏的手上传来阵阵热流，朗乾的心不知怎地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受，她想起，自她出生起母皇从未与她同睡过一夜，甚至她不记得母皇曾抱过她，最亲昵的动作也不过是抚摸她的头发，次数不超过一掌。

姐妹操戈，母女相残，这就是帝王之家的亲情，越亲近越有残杀的理由，她从容忍、习惯，到一力奉行，却怎么都不能真心喜欢，虽然不曾有“倘若生在平民之家便可尽享亲情”的幻想，但她的心中又岂能全无渴望？！

朗乾看着那只握着自己脚踝的手，目光渐渐柔和。

一阵细微的异响传入朗乾的耳畔，她凝眉细听，又慢慢地抽出了夜杨氏手中的自己的脚，推开窗户，跳了出去，轻得像一片树叶。

明亮的月光下，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围着夜家的院子转来转去，后来在夜家的柴草垛里摸了两把，又蹑手蹑脚地走了。

朗乾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毫不费力地认出了这个人，他是齐三儿的父亲，齐虎。

朗乾也去摸了摸柴草垛，入手微潮，想来是刚下过雨雪不久的缘故，所以齐虎才没动手吗？朗乾不屑地瞥了瞥嘴角，就这点手段？！哪怕她只剩下了一成的内力，用来对付她，也着实太低了点！

可是，朗乾侧耳听了听东西两个屋子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用来对付夜家人，却是足够了。

天刚蒙蒙亮，率先起身的夜杨氏就看到了已穿戴整齐的朗乾，立刻满面笑容地说，“我这就去煮粥。”他们通常一天只吃两顿饭，可她没忘记昨天朗乾提出的一日三餐的要求，只好把早饭提前了。

朗乾淡淡地点头，拦住了正要去田里耕作的父子四人，“我今日要进城。”

夜大牛皱了皱眉，“五丫，你不是说不走了？”

“我既应下你们，就不会食言，我是有旁的事。”朗乾根本就不是在和他们商量。

夜大郎道，“那我就陪妹子去一趟吧！”家里的田地不多，就算耕田是累活，以他们家的劳动力也绝对能干得过来。

“我同你们一道去，再把家里的皮货都卖了，顺道有上好的种子再买些回来。”夜大牛说，他还是没完全打消给女儿看郎中的想法，如果能得了钱，在进城的时候顺便把这事儿办了，就太好了。

朗乾不置可否。

这个决定让全家人都忙碌了起来，夜杨氏除了给朗乾煮的粥外，还给他们准备了干粮，二郎和三郎带着满脸的艳羡，帮他们整理要拿去出售的皮货。

“五丫，上车！”出发前大郎招呼道。

朗乾看着那辆堆满杂物的独轮小推车，嘴角抽抽，“你前面带路吧。”对父子二人的担心视而不见。

大郎推车在前，朗乾走在车旁，竟然是一步不落，而且神态轻松，也走在车旁的夜大牛不禁又担心起来，这孩子，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三人默默不语地赶了一阵子路，夜大牛终于忍不住问，“五丫，你要进城做什么啊？”

“我既然不走了，就不会白受你们的恩惠。”朗乾难得解释了一句。

大郎闻言立刻止住了脚步，“小妹，我们是一家人……”

朗乾叹息一声，“就算是一家人，养家也是女子之责，我更要想法子让你们过好。”

夜大牛和夜大郎听了，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见着朗乾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只得跟上。

“你觉得女子该养家，那男子该做什么？”夜大牛小心翼翼地问。

“安于后宅。”朗乾的这个回答，让父子二人的忧郁更加明显了，不过，没人再想和她争执了，他们已确定，自家小妹依旧是傻的。

朗乾也很郁闷，话虽是说出去了，可她一点具体想法儿都没有，锦衣玉食的她自幼学的是武功、治国之道、驭人之术，还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赚钱养家。

饶城并不远，他们步行了两个时辰就到了，进了城后，夜大牛忙不迭地先去找相熟的掌柜的卖皮货，然后捧了一包钱，兴冲冲对朗乾说，“五丫，爹给你买肉包子吃！”

春日正午的阳光洒在夜大牛棱角分明的脸上，原本黑红的粗糙皮肤上，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泥印子，既难看又邋遢，朗乾往后躲了躲，才点了点头。

三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夜大牛买了两个，塞到朗乾的怀里，“快趁热吃。”

朗乾看了看尘土飞扬人来人往的大街，想说不吃，又实在是饿了，只得接过来慢慢地咬着。

“好吃吗？”大郎和夜大牛蹲在朗乾身边就着带来的清水啃干粮，眼巴巴地看着朗乾的脸色。

朗乾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很噎人，再也吃不下去了。

转眼之间，女儿就不见了，夜大牛急得满头满脸的汗，“我就不该硬要带她去药铺。”

“爹，你莫急，我看五丫也没说不去，八成她只是和我们走散了，我们再找找。”大郎在劝慰时，心里也没底。

一阵锣响，引得很多人注目，然后纷纷去了那处，夜大郎也忍不住抬头看。

夜大牛抬手就给了夜大郎一巴掌，“你还有闲心瞧热闹？！”

夜大郎被打得身子一歪，却没着恼，“爹，你说小妹会不会去那里。”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哪有不爱热闹的？

夜大牛又四下里看了看，没找到女儿的身影，想想大郎说的有道理，便随着人群也往那处走，边走边低头留意着那些孩童，巴望着能遇到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