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抬棺人

最后，中年男子在厅堂门口停下。

这里修筑有两尺高的门槛，外加一尺高的黑土，三尺高度，无论活尸鬼魂都无法迈进一步。而这黑土，则是以观音座下土，加黑狗血调制而成。

我站在他身后，“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他先是轻叹一声，似是陷入回想，“你见过鬼差吗？”

我想到父亲离开时发生的场景，“见过。”

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我也见过，我是阴时阴日阴月出生，全阴命格，天煞孤星！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是......可是却偏偏让我遇到了！上天何其不公！天煞孤星无可化解，但是吴先生帮我偷了一场富贵，帮我偷了一条命！”

偷，便意味用的不是正法，而是邪术。

父亲在我脑中的模样仍旧清晰，可为何我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我的命，我的人生，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吴先生送给我的，此时该是我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我不由问道：“什么承诺？”

这难道也是父亲做下的布置吗？

“我答应吴先生，会把我所拥有的一切，在他死后，全部交还。刚刚你所见的那十几个人，倾尽我全部家产和人脉，这，就是我还给吴先生的！”

世间万物，万变不离其宗。我与父亲所修行的是吴家传下来的抬棺卜卦之术，而会卜卦，自然就会看相。

在这方面，我没有太多经验，因为从小到大，我都只是居住在这个村子里，甚至去镇子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可这人面相颇有些古怪，他是发财之相，可偏偏财来财走，不停留。

纵使天降横财，却也会飞来横祸。

或是身体受伤，或是来自外界，总而言之，都需破财免灾。

此人下巴方圆，一道疤痕横贯其上，聚财而又漏财。

光凭此面向，他刚才所说之话，我已信了五成。

而剩下的五成，是因为父亲从未和我提起过他。

外面传来李婶的呼喊声。

“昊娃子，该出殡了！过了正午，可就不吉利了！”

我最后看他一眼，快步离开。

李爷爷坐在院子边的木凳上，抽着旱烟，吧嗒吧嗒，“昊娃子，你说吴先生的棺材，谁来抬？还是昊娃子你亲自抬？”

“不了。”父亲曾经说过，只按正常出殡即可。

我找出之前帮村民抬过棺的人，“就由你们帮我父亲抬棺。”

李爷爷拿开旱烟，站起身，后背佝偻，满面疑惑，“昊娃子，你真的不亲自抬吗？”

我摇摇头，“医不自医，人不渡己。”

说完，我一拱手，从口袋中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白包，“就由几位替我父亲抬棺！这是白包，还请各位叔叔收下。”

“等等！吴先生的棺，我来抬！”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在不远处，赫然是村长。

“不知道，我能否有幸，替吴先生抬棺！”这次说话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身西装革履，黑轿车就停在门口。

是那些外面的人。

我们父子二人虽然只是呆在村子里，很少出去，但是名声却传之甚广，再加上吴家世世代代积攒起来的人脉，每年都有许多人不远万里，只为了求我父亲办事。可是父亲每次都只收极少的报酬，若是没有办法推脱，就会送到不远处的道观，为其修缮。

我本以为父亲是为了行善因，种善果，可是现在，我却不似之前那般坚信......

这里面的很多人，逢年过节都会让邮局送来各种补品，而这次更是亲自到来，我本想要一一招待，可从外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到我父亲过世的消息，纷纷开车前来，最远的竟然开了一整夜，或者是连夜乘坐飞机。

看到他们跪拜起身，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父亲过世的？”

“三天前的早上，我们接到吴先生的电话，告知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既然父亲特意告知，就说明希望我好好招待，也欢迎他们参加葬礼。

“吴公子，这是我们的挽金，还请一定收下，当年如果不是有吴先生，恐怕我早已遇难！”

父亲离世之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财产。

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父亲那些电话的用意。

他以自己的葬礼，为我谋划以后。

眼眶瞬间湿润，我双手颤抖的将其接了过来。

看到我收下，他长舒一口气，“吴公子，里面还有我的名片，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过片刻，现金银行卡，包括各种名片，我收了整整几十份，眼看时间要到正午，必须准备出殡，抬棺上山！

负责抬棺之人，一人是村长，而另外一位，就是刚才毛遂自荐的人，我专门问了他的生辰，与父亲并不相冲，所以无碍。

李爷爷手脚麻利的在棺材两侧绑上绳子，从中间穿过一条满是油光的黑色扁担，从我记事起，这个扁担便是抬棺所用，父亲说，它已经存在了近百年，送走了许多人。

两人上前，一人负责一头。

我拿起竹篮，走到门口，洒下一把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大鬼莫挡，小鬼绕行，今夜子时，香烛宴请。土地公前，土地婆后，今夜寅时，香火拜之！儿行左，妻行右，送魂超度，入土为安！起棺！”

棺材抬起，一行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就真的与父亲天人相隔！

唢呐声，喇叭声，纷纷响起。

我扬起手，纸钱一把把的洒下，随风飘落，向山而行！

身后，全是来送葬的人，见首不见尾。

村子后山有一片斜坡，是吴家的祖坟，父亲虽然对风水不甚了解，但是爷爷早已经为他挑好了地方。

昨日大雨倾盆，今天的山路很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的很费力。这个时候，就要考验抬棺人的技术，不得让棺落地，不得沾染泥土，否则恐有凶兆。村长以前帮人抬过棺，不用担心，那个男人也是身材健硕的人，抬个纸人而已......

“昊娃子！”

尖叫声突然响起。

我却没有回头，送亲出殡，只看前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