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诛仙

春夏交替时的阳光柔和而明媚，照得平静的潭水清晰见底，也映出一只小小蛇妖的身影。

四年来，蛇妖乔小七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力气和个子却长得飞快，已能勉强助乔老汉砍些细碎柴禾，闲暇之余，就坐在这池方圆不过二十丈的潭水面前独自发呆。

这一汪潭水是除了家中以外，唯一属于乔小七的一片天地。因为他是一只蛇妖，虽然被传为是仙人救回来的，但毕竟与山中的其他孩子大为不同，所以山中大人时常警告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乔小七，不听的话就是一顿毒打，更有甚者就当着乔小七、乔老汉的面说教，丝毫不顾忌伤了同村情谊。

如此许多年了，乔小七乍来时的好动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言寡语、孤僻不群。乔老汉看得心疼，可是别无他法，只得常劝乔小七不要怀恨在心，村中人早晚会接受他的。

其实乔小七并没有想那么多，他不过是个六岁小孩子，正是不记怨仇的年纪，既然孤独，习惯了就好。

此刻，日光鼎盛，乔小七的心情也是不错。他把脑袋伸向水面，随即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潭中的倒影。倒影中，那一双星目仿若朗星，大而明亮，与分别多年、忆已模糊的娘亲最是相像，这是唯一能纪念娘亲的方法了。

念及娘亲，乔小七想起娘亲那可以时大时小的蛇身，还有磅礴又温暖的气息，不禁在心底自命不凡起来：如果是含涧山那些时常御剑炫耀的仙人和娘打架，估计娘挥挥手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到时候看谁还敢不跟我玩。

乔小七骄傲地在心底自言自语着，忽然感应到一人正悄悄地潜来，空气中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根本不用想，乔小七就知道来者是谁，这人陪他渡过了四年的时光，是唯一的小伙伴。

那人不知道自己已被察觉，仍然悄悄地向乔小七接近，看来是想吓吓乔小七。

待那人差不多近前后，乔小七猛然转身，做了一个鬼脸。

“唉，又让你发现了，怎么总是不成功呢？”

乔小七吐吐蛇信，道：“安琦姐姐，你真笨，你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太重了。”

原来来人是海中青的女儿海安琦，和乔小七相伴四年的小伙伴居然是她。可是她是大长老的女儿，地位崇高，为什么不避讳人妖隔阂，和乔小七玩在了一处？

这和海中青的妻子海夫人有关，早年海夫人出身在一个人与妖共存的门派，门派意外被仇家灭门后，海夫人颠沛流离地闯进了仙山岛幻虚宫的地界，却恰巧让年龄大她不少的海中青给碰上，于是才有了海安琦和她弟弟。

故此对于海夫人来说，人和妖都是司空见惯，非但不会像寻常修仙门派弟子那样，见了妖怪就喊打喊杀，反而有些怀旧的感觉。

四年前，海中青带了只小妖回来，在山门处他是如何对待小妖的海安琦可是看得明白，回家后海安琦就跟母亲海夫人告了状。海夫人得知了此事，觉得相公这样对待小孩子实在是过分，再者好不容易来了个小妖她也有些好奇，所以携了海安琦又带了些礼品，下山去乔老汉家看望小妖。

那时的乔小七一看是海安琦来了，高兴得很，当即就黏住海安琦不放了。海安琦见乔小七乖巧，试着教了些母亲传授的游戏，没想乔小七竟一学就会，海夫人于一旁也连连称赞乔小七机灵聪慧。

游戏半日，海安琦与乔小七依依而别，她平时只有一个顽皮弟弟可以玩耍，时间长了也是烦闷，所以很是喜欢这个特殊的小弟弟。

自此，海安琦趁海中青不注意就偷偷跑下山，找乔小七一起游逛或是做些游戏，甚至会教乔小七识字。海夫人是知道这件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光流转，四年恍恍而过，直至当下，海安琦被乔小七数落，一脸不高兴。乔小七见此也不出言劝慰，却拿了根柴禾，自顾自地在地上画起了格子，然后又在格子上放好了一堆小石头子。

“不玩。”海安琦侧过身子，撅起小嘴，还是不高兴。

乔小七自有办法，他翘起蛇尾，用尾尖轻轻地碰了碰海安琦的咯吱窝，那里是人类的普遍弱点。果然，海安琦马上就咯咯的笑个不停，一段小小的不愉快就此揭过了。

之后，乔小七和海安琦开始聚精会神地下棋。这石子棋是海夫人传授给海安琦的，海安琦会了就等于乔小七会了。棋路虽然颇为简单，但所用石子却是很多，所以认真玩起来还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感觉。

二人酣斗三阵，海安琦已输了两阵，乔小七琢磨着不能让安琦姐姐再输下去了，于是照例故意让了一局，海安琦也没看出来。如此三战一胜，海安琦也不算丢了面子。

下完棋，二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在已冒出嫩芽的草地上，仰望着蓝天白云，各自想着心事，好不自在。

对于乔小七来说，他的心事简单得很，无非就是想想失散多年的娘亲。至于如何能寻到娘亲，乔小七是有过计较的，他知道自己是被含涧山大长老海中青及其师尊救回，既然如此就该问问海中青自己是在何处被救，可海中青乃是一山之主，岂是他这个小小蛇妖说见就见的？所以只能把主意打到海安琦身上，让她帮忙寻问。

二人休憩了一会儿，乔小七忍不住问道：“安琦姐姐，你问没问你爹我是从哪捡回来的？”

“哎呀这事……”海安琦侧过脸庞，愧疚道：“我还没找到机会，直接问的话我爹就会看出来我经常找你玩。唉，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乔小七默然，如安琦这样谨慎磨蹭的性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问出答案。

被几次三番催问此事，海安琦不禁对乔小七的娘亲生出好奇之意：“小七，你娘长得什么样子，和你长得很像吗？”

说起娘亲，乔小七来了精神，可是仔细想想似乎对娘也没有太多的印象，便道：“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娘的眼睛和我长得很像，而且娘很厉害，肯定是妖仙，比你们含涧山的神仙厉害多了。”

一听这话海安琦又有些不高兴，辩道：“吹牛吧，能比我爹还厉害？”

“那当然。”乔小七急于证明娘亲的法力有多么广大，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比划道：“娘的身子可大可小，大的时候比你们含涧山都高！”

“吹牛，吹牛！”

“是真的，我不会记错的！”乔小七急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掏出心窝来，让海安琦相信自己没有说谎。

“那时候你才一岁多点，小屁孩一个能记得什么？”

顿时，乔小七被驳得哑口无言，再无言以对。海安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刚出生的小孩确实不该记事，难道他真的记错了？

心事重重地坐下，乔小七陷入了迷茫，接着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娘亲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了，如此怎能顺利地找到？

做为姐姐，海安琦看到乔小七闷闷不乐，便主动放下争执，劝慰道：“小七，不如等你大些了就学含涧山仙法，学会了御剑术再去找你娘就方便多了。”

“仙法……”乔小七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心底一黯，“你爹不是讨厌妖族吗，他能让我学你们的法术？”

海安琦也坐了起来，挺了挺胸脯，信誓旦旦道：“这个没关系，以后我学会了就教给你，爹爹不会知道。”

乔小七刚想说一句“可是你那么笨”，后来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谢谢安琦姐姐，我……”

乔小七还未说完，忽然海安琦神情惊恐万分，结结巴巴地道：“爹……爹爹。”

登时一个激灵，乔小七缓缓转过身，只见身后不远处立着个仙风道骨的花甲老者，正是久违了四年的海中青！

乔小七的感应力和耳力向来比人类更加灵敏，甚至那些在天上飞的含涧山仙人有时也可以提前感知到，但海中青为什么凭空立在此地，这就是仙法？

想起四年前海中青只是轻轻一弹，就让自己疼得难受许久，乔小七心下惊惧，蛇尾不断向后挪移。

此刻海中青铁青着脸，看了乔小七一眼后，对海安琦说道：“安琦，过来。”

“爹。”海安琦也是害怕，但爹爹叫她过去，她只得低着头依言行事。

“你要教他含涧山仙法？”

海安琦不敢出声，默认了海中青所问。

“啪”，海中青竟不顾女儿年幼体弱，一巴掌把海安琦扇倒在地，斥道：“我含涧山仙法不传外人，更不能传给妖物，这次给你长个记性，以后不许再下山了！”

海安琦受此一记心底委屈，捂着脸庞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乔小七看不过眼，想理论一番，可海中青立在那里他不敢过去，只能站在原地故作镇定道：“你……你凭什么打人？”

海中青是何等身份，岂会跟乔小七一般见识，闻言仅仅是瞪了乔小七一眼，然后抱起海安琦，腾空而起。

长长的白发随风乱舞，海中青并不御剑，却更显仙风道骨。

仰望着，直至白云也消失不见，乔小七的心底首次升起怨恨之意，他知道，海安琦这一去，恐怕许久不会再来。

事实果然如乔小七所料，此后几日，再也不见海安琦的身影。

如此不知孤单了多久，一日，乔小七如以往一样，独坐潭边，一边看着水中的自己，一边静静等着海安琦。可是眼看正午即到，海安琦还是没能前来，看样子今天又要白等。

百无聊赖之下乔小七画起了格子，又摆好了石子，只待伙伴来了即刻就可以开战。

正聚精会神地忙活着，只听一个轻轻的声音：“小七。”

乔小七身子一颤，期盼几日的伙伴终于来了，这回是他第一次没有提前发现海安琦。

猛的起身，乔小七拍了拍沾满泥巴的手，惊喜道：“安琦姐姐，你来了。”

可是，海安琦接下来的话却让乔小七感觉被泼了一桶冷水：“娘说了，让我跟你告个别，因为爹不让我以后找你玩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句话，让乔小七久久无语，海安琦也默不作声。他们还小，彼此之间又是唯一的玩伴，这一分开面上都有难过之意，也不知该怎么说分别之言。

直到艳阳高照，时至正午，海安琦不舍地说：“小七，再见了。”

说完，海安琦小跑而去，只留下形单影只的乔小七呆呆地站在潭边。

好久好久，乔小七方回过神来，低首一看，自己精心画的格子和摆放整齐的石子，已被海安琦在不经意间踩乱。

呼的一声，蛇尾扫过，地面即刻变得崭新一片，看不出任何痕迹。

乔小七蹲下身来捡起一块小石子，用海安琦教给他的字，用力在地上写道：“仙风道骨”，“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