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尚早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逐渐远去，楚靖仪翻了下身，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付怀信缓步走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楚靖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声音沙哑道：“付怀信？”

“睡了一觉，胆子似乎变大了？”付怀信低笑了声，将药碗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苦涩的药味顿时飘入鼻中，楚靖仪深呼吸了下，继而问道：“付大人，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哦，贺知府看守不力，且有加害你的嫌疑，已被太子殿下革职查办。鉴于临川府案件疑点重重，方才殿下已经决定，亲自着手调查此案。”

他自始至终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楚靖仪静静地看着，竟也捕捉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她想起这一日一夜遭受的苦楚，心口似乎又疼了起来。

斟酌片刻后，她问：“你的目的，是太子吧？”

“此言何意？”付怀信拿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迷蒙雾气里眸光璀璨，笑意温雅，“明明是你谏言有功，又以一己之躯顽抗毒手，感动了太子殿下，促使其对贺知府等临川府官员彻查到底。饶是我从旁瞧着，都万分佩服呢！”

说完，他舀起一勺药汁，递了过来，“来，先喝药。”

一对上那双清明双目，楚靖仪像是被蛊惑般，竟依言喝下了药。等苦涩味儿弥漫至整个口腔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古怪。

此前，她被带到皇帝面前时，便一直在思考付怀信的用意。当她看到付怀信想要为她出头，却又收回步子时，心中的疑惑才得以解开。

付怀信是想要帮她的，甚至还想把临川府的主事权拿过来。可当他看到贺康平的咄咄逼人时，兴许也意识到即将面临的阻碍，便想要把事情推到楚玉宸的身上。

而她，刚好看穿了他的意图，并配合了他的演戏。

今天过后，不管临川府内有谁在作妖，都没人敢捅到当今太子的眼前。而付怀信在朝为官多年，定有自己的手段。之后大可用“从旁协助”的由头，在关键大事上，影响着楚玉宸的决策。

不可谓不深谋远虑。

恐怕，连她险些在大牢里丧命，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少年的目光明亮而灵动，付怀信由着她打量，也不说话，等她把药都喝光了，才递上帕子，笑意温和道：“楚修然那勇猛武夫，教出的儿子却是个胆大心细的。”

“嗯？”楚靖仪骤然回神，眉尖微蹙，不悦道，“他是我父亲。”

付怀信轻笑出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却见少年鼓起了腮帮子，长时间的奔波使其面黄肌瘦，唯独一双眼睛澄澈灵动，带着这个年纪少见的狡黠。

倒是个心思多的小儿郎！

不过么……

他心神一顿，忽然问道：“你父亲让你带什么话来？”

“你怎么就确定，我父亲有话带给你？”楚靖仪不甘被他主导思绪，反问道。

“难道不是？”付怀信佯作诧异地看她，饶有兴味道，“还是说，真如你父亲曾在书信里提过的，你自小便倾慕于我，才会在性命攸关时千里赶来，见我一面？”

“付怀信！”楚靖仪霎时红了脸，一双眼却像是被雪水洗过一般，显得更加明亮。许是真的恼了，她猛地扯下隐藏在层层冬衣下的玉坠，一把塞到付怀信的手里，“父亲怎么有你这么个主子？”

说完，她便赌气地躺了下来，头朝向床的里侧，不再搭理他。

付怀信愣了一瞬，忽而轻笑出声。那指腹摩挲着玉坠，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了拱成蚕蛹的床被上。良久，他才起身，道了句“好生休息”，便离开了这屋子。

直到背后那炙热的目光消失了，楚靖仪僵硬的脊背才终于放松下来，在被窝里暗暗擦掉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

“付主多谋略，驭人心，深不可测。”

她轻念出声，又细细品味着这十几个字，唇角蓦地溢出一抹叹息。

刚才气恼失了分寸，幸好没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