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

好在刚入秋，这两天还能在月大娘家凑合打打地铺

问屋子咋着火的，愣是没一个人说得清

傍晚时分邻居们都在自个儿屋头造饭

着火前花婶在厨房烙饼子，王瞎子在厨房门口来回捋着他那几枚铜钱

王瞎子昏昏欲睡时被路过雀儿丢下的果子砸了头才闻到不同寻常的烟味

花婶出了厨房才发现睡觉的屋子火燎了大半间，反手便拖着王瞎子往大门外冲

坐在大门口借着天光搓绳子的蒋叔见人出来往里面探头唬了一跳

大喊一句走水了，瘸着腿就往水井边上跑

水井巷才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巷尾有个甜水井供大伙儿取用，所以才叫水井巷

我们的破屋在巷尾，离井边近，所以屋里没有储多少水

月大娘同我花婶要好，她头一个听到喊声打开门叫她家大儿子得柱去挑水扑火

自己站在巷子里沉声大吼叫众人出来救火

蒋叔挑水后太着急摔了一跤

所幸邻居们都来了帮忙，月大娘就把蒋叔赶回去陪着花婶她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金吾卫的小首领眉头紧皱

却不是因为人多嘴杂，我看得分明，他皱眉是在另一个下属对他说了悄悄话之后

小首领挥手让众人散去，我口头上先谢过邻居们帮忙

看他们各回各家，我往进了我们家查看的小首领身边凑

倒不是我胆子大，而是我自觉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功夫

从他能让他手底下那些人帮忙灭火还能耐着性子听邻居说话来看……

他大概是个讲理的人

我想问的话还没开口，就已经先闻到率先着火的地方一阵弥漫的桐油味儿

看出什么来了小首领没回头，只俯身看着一块焦黑的门板

我目光已经开始冷下来有人故意纵火

这会儿金吾卫的人早就查清了我们一家四口人的底细

四个乞丐上岸平民的一户人家，聋的聋，瞎的瞎，实在不太可能招惹什么仇家

这话他们甚至都不用问我

小首领不置可否，略转了转便带人离去了

没叮嘱，没交代，没下

我扯扯嘴角，官是官，民是民，向来泾渭分明

我怎么能因为他有一分正常人的样子就期待他为我们做主呢

只好自认倒霉……

是不可能的

水井巷的人家都睡沉了，巷中间住着的屠户一家鼾声都快赶上打雷

我换了身灰褐色的短打翻墙出了月大娘家

先是在隔壁巷子转了一圈，然后再去了李大年家

我骑上墙头，视线往东南角墙根蜷缩着睡觉的两个乞丐扫过

心里嗤笑一声，李大年这不是知道我要来吗

果然，我刚落地，堂屋就亮起了灯烛

推开堂屋门，李大年装束整齐，像是等了许久

他粗黑眉毛下一双三角眼看过来侄女来得有些晚了

李叔，再着急也得安顿好家人不是我皮笑肉不笑

他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茬，只朝我推来一个包裹，最后一次

我站在原地没动，微微垂眼低头

李大年依旧带着笑意，眼中却已经阴沉下来

底下人没用，刚收来的桐油就漏了出去，我已经罚了，侄女可别放在心上

李大年意味深长

这次之后你那叔婶的来历不会再有人知道，话赶话，我都开始有些记不起来了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提起包裹往外走，装作没听到他发出的轻笑

我养父母的来历若泄露出去必有杀身之祸

这个把柄让知情的李大年拿捏了多年

拿捏到我对他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