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报复（完结）

我用生平积蓄，报了为期 3 个月的雅思 8 分班，然后没日没夜地投入学习中。深夜反复观看的 TED 演讲，耳朵里流淌的不仅仅是单词，而是重构认知体系的密码。……按照徐家人的原计划，下个月我们就将举办婚礼。他在实验室忙得昏天暗地，婚礼的具体安排，则落到我头上。但婚庆店送来的画册在我的房间床头柜上，早已积了层薄灰。婚期越近，徐家对我的掌控就越紧。徐母都在微信上盯瞩我不要忘记吃 DHA。徐慕照旧把衣服往我身上一扔，他永远不知道洗衣机要按哪个键。……那天在菜市场挑了最便宜的蔫青菜，拐进快递站取包裹。我用最后私房钱买的二手雅思教材，纸箱外还裹着三层泡沫袋。刚撕开胶带，一股熟悉的香水味突然逼近。「哎哟！」林艺的链条包重重甩在我手肘上，崭新的教材哗啦掉进门口积水坑。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脚故意踩在封面上，英语单词瞬间印上泥脚印。「师姐怎么还买考研书呀？」她歪头笑得甜腻，「不是下个月就要当徐太太了吗？」她身后的男生立刻弯腰捡书，却在递给我时「不小心」撕掉了目录页。我盯着被踩得变形的教材扉页——那是我在医院熬夜照顾病人挣来的钱。林艺对身边的男生嗤笑一声：「装什么上进，还不是靠男人养……」……林忆与我同届，是徐慕的直系学妹。去年，我和她同时申请了助学金，因为我准备充分，资料齐全，很快就通过了。但林艺因为不符合助学标准，资料也没交齐，便被刷了下来。她在徐慕面前表示了各种可怜后，徐慕就马上要求我把助学金让给林艺。「你又不差钱，就把助学金让给林忆吧。她家里比你更惨。反正你还有我。」我的家庭条件，本来符合助学名额的，也连吃了三年。但因为林忆的出现，加上徐慕的从中搅和，每年 5000 元的助学金，及 5000 元的奖学金，就与我擦肩而过。

当初林忆「不小心」摔碎了我手机屏幕时，他仍然不以为然。「反正你的手机也用了几年了，重新再买得了。」可他明知，这个手机是我勤学俭工挣来的，全身上下唯一的奢侈品。……我盯着林艺，冷冷地道：「我靠不靠男人养是我的事，不是你故意弄坏我资料的理由。」林艺歪着头，瞅着我，咬了咬唇。我面无表情地说：「微信还是支付宝？」此刻快递站的监控正对着我们。林艺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旧伤：「师姐，当年助学金买的手机还没换呢？」手机屏幕裂纹里透出的蓝光——这是三年前在电子城买的二手华为，外壳掉漆露出铝片。去年林艺把它摔在地上时，徐慕正用新款 iPhone 给她拍证件照。「你爸留下的抚恤金够用吧？」他当时把助学金申请表从我手里抽走，「林艺妈妈要做透析，她比你更需要钱。」可没人知道，我银行卡余额只剩 42.5 元，那是给住院的母亲还房贷后剩下的钱。林艺指尖戳着屏幕裂痕，突然惊呼着松手，手机再次砸向水泥地。「赔她。」快递小哥指着地上散落的零件，「屏幕都碎成渣了。」林艺扫码时笑得像蜜糖：「这破手机值也就值三百？我赔双倍。」

她把钱打给我后，又凑近我耳畔：「你猜徐慕会不会让你把钱还回来？」……电话来得比预想还快。徐慕声音裹着酒吧喧闹：「非要逼她当众难堪？你明知道她弟刚偷了家里救命钱！」背景音里传来林艺带着哭腔的「徐慕哥别说了」。我数着路灯投在墙上的光斑，咽下辩解的欲望。「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他的质问与音乐声重叠，「去给林艺道歉，否则……」「否则怎样？取消婚礼？」我喉咙突然涌起血腥味。刚才林艺特地向我展示了昨天他刚给她直播间打赏的 1314 元，而我 58 元买的面霜，在他眼里，却被认定为奢侈品。进不了门当我像往常那般，回家后，把大拇指挨到感应锁上，居然毫无反应。我再试了一回，还是没反应。心尖处掠过某种不好的预感，我颤抖着将大拇指按在冰冷的指纹锁上。刺眼的红光反复闪烁「验证失败」。走廊的穿堂风灌进衣领，我这才发现徐慕连我的指纹都删了——两年前，他还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电话拨到第七遍终于接通，徐慕冰冷的声音传来：「赵琳你闹够没有？林艺都哭到胃痉挛了！」

我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你把我的指纹删了？」他冷笑一声：「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电话挂断的瞬间，楼道声控灯骤然熄灭。……楼道的穿堂风，狠狠凌虐着我单薄的 T 恤。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被吹出一颗颗细小的颗粒，和发痒的喉咙，在心脏深处传来的紧张和惶恐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房产中介的语音外放在空荡的走廊回响：「单间月租 2800，押一付三。」微信上那可怜的余额压下了我本该撑起来的傲骨。此时，慌乱、无助、委屈集中爆发，我忍不住给远在老家的妈妈打电话。「妈……」电话接通后，我未语泪先流，哭得声嘶力竭。妈妈赶紧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把徐幕为了一个女同学，不让我进门的事哭着说了。说到最后，我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如关不住的水龙头。妈妈也慌了，帮着把徐慕骂了一通。得知学校没有宿舍，外头租房也贵时，妈妈便说。「你和徐慕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还弄成这样？要不，你就先忍忍吧。」过了会，她又道：「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徐慕生气？要不，你就向他服个软。」然后她又质问我：「肯定又买化妆品，买衣服了。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别那么爱慕虚荣，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不怪徐慕生你的气，你吃住用都是徐家提供，还乱花钱，不说徐家，就连我都觉得你一点都不懂事。」原本的委屈和无助，此时化为锥心刺骨的利箭，全往我心脏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