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梦境最大的谎言就是，它让一切事物看起来似乎都很合理。

一、

看着眼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场景，我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正当我准备闭眼好好享受这片刻宁静，忽然感受到手上的啤酒罐受到了撞击。

“周周，这么热闹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这儿啊？”来人问道。

我睁开眼睛看向已经落座旁身旁的好友，对她说：“梦宁，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我真的非常开心。”联想到最近的各种不如意，我更觉得当下的快乐是如此的难能可贵。

“咱俩之间需要这么客套吗？”她喝了一口啤酒，双腿蜷在椅子上，向后一靠，继续说道：“好像成年以后的快乐越来越少，每天都在为不同的事情焦头烂额，只有睡觉的时候，时间才属于自己。但我最近睡觉的时候也在忙工作，没救了一样。”她说完叹了一口气，看着静谧的夜空若有所思。

我不再说话，因为她说的，也是我自己正在经历的。

忽然，‘嘭’的一声，夜空绽放出巨大的烟花，正围在篝火旁手舞足蹈的人群不约而同望向夜空，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形态各异、五彩缤纷的烟火照亮了整片夜空，有一瞬仿佛也照亮了我逐渐干涸的心，我想：“如果人生能像这烟花一样，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绚烂，哪怕最后会陨落，但那放肆一刻的爆炸，也足够了。”

夜空下的人群围坐在篝火旁，情侣们开始情不自禁的拥吻，我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向眼前的一切，因为我忽然发现，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我缓缓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好友，发现她的啤酒罐已经掉落在地，她的脸被埋在阴影里，通过她均匀的呼吸声来判断，她已经睡着了。

我走进身后的帐篷，想从里面拿一条毯子，刚走进帐篷，忽然开始了一阵剧烈的摇晃，我以为是地震，惊慌不已，跌跌撞撞的想走出去找李梦宁。忽然眼前扫过一阵白光，刺眼的光让我立马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这时仿佛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耳朵里开始灌入轰轰的噪音，我感觉自己打了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我又在地铁上睡着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甚至有些眷恋。但是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此刻正在被另外一双温暖的手握着，我抬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奶奶，她慈祥的对我说：“下个站就是终点站了，我看着你睡着了，担心你会不会是睡过站了，就想叫你一下。”

我一看，果然睡过站了，谢过老奶奶以后，准备在终点站下车骑自行车回家。

老奶奶笑着说：“上班很辛苦吧？但是别在回家的末班车上睡着了哦，一个人走夜路是很危险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刚才的梦，以及叫醒我的老奶奶，掏出手机给李梦宁发了一条微信“梦宁，我想你了”。

走到家楼下，我不由自主的抬头，橘色的夜空说明这十点多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然而这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大学毕业以后，我拒绝了父母要我回老家考公考编的请求，执意留在这座一线城市，在一家大企业工作。我以前总是很自信，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挣得一方天地，但六年过去了，我还是窝在出租屋里，除了无休无止的加班，还有被生活消磨的所剩无几的激情。

在地铁上睡着已经是最近的常态，梦里放松又惬意，有时候梦到我在山野间赤脚奔跑，但是仔细一看，那竟然是我小时候。有时候也能梦到一些神奇的情景，长着翅膀的狗狗在天上飞，我竟然还能骑在它身上被驮着飞好远。但无论什么梦，都会醒来，我有时候觉得，永远都不要醒来就好了。

二、

这天久违的可以下个早班，手机上忽然弹出的消息却让我的心猛然加快了跳动，“泳周，我在你公司楼下，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林柯是我大学时期的男朋友，我们一度以为毕业之后就能结婚，但是因为他的父母要求我陪着他一起回他老家找工作，我挣扎过后狠下心提了分手。

林柯的样子几乎没什么改变，和我记忆中那个翩翩少年的样子重叠，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这顿饭吃的无比沉默。

快结束时，林柯打破僵局：“泳周，我已经决定要留在这里，工作也定下来了，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可以吗？”

我愣住了，我很想答应他，可是嗓子却像生了锈一样没办法发出声音，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已经感受到眼里蓄满了泪。

‘嘭’的一声巨响，我再次从梦里醒来，看着倒在自己身前的拐杖，俯身将它扶了起来，递给了身旁的人。

“又睡着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抬头，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奶奶正笑眼盈盈的看着自己。

这一次没有坐过站，回家的路上我拿出手机，看着林柯今天刚发的朋友圈，他今天结婚了……

我忽然想起刚和林柯说了分手的那天，林柯站在宿舍楼下等了我一整晚。后来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我下楼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有些加班的深夜我幻想过和林柯结婚以后的生活，但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将打好的字又一行行全部删掉，那时候无论挣扎多少次，我都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再回头了。

那天，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哭到精疲力尽，第一次觉得，夕阳落下的时间真的好慢。

隔天，我收到一个好消息，主管通知，我将被调遣到一个项目作为负责人，工资翻三倍，并且这个项目就在我的老家。

我开心的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听着他们欣慰的话语，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天我在地铁上再次陷入沉睡，然而这一次的梦境，却没有我自己。

我看到末班地铁6号线里一对小情侣戴着耳机在追剧，这时女孩忽然拿下耳机问身旁的男友：“咱对面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吗？”

男友一脸茫然：“对啊。”

女孩喃喃道：“我怎么记得一开始好像坐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就不见了。”

男友安慰她：“应该是下车了吧。”

我看着女孩说的那个座位，忽然想到，那好像是……自己落座的那个座位！

那一瞬间我觉得头皮发麻，却忽然感觉耳朵里被灌入了一阵一阵的噪音，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挤压似的。

再次醒来是在早高峰的地铁6号线上，周围的吵嚷让我感觉不适，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逼仄的空间，我看了看手表，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了八点半。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稍稍的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脸。

脸上传来的疼痛告诉我，现在不是梦，可是我现在明明应该是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啊！怎么天都亮了呢？

广播里开始提醒，公司附近的地铁站到了，来不及思索片刻，我立刻狂奔下车。

“小余，你掐我一下！”

一到公司，我立马放下包想和隔壁桌的小余求证，因为这会儿我实在害怕，害怕自己还在梦里。

“怎么了呀？怎么忽然要我掐你？”小余一脸懵。

我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到现在都觉得我升职加薪这件事像做梦一样。”

小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你是不是高兴坏了呀？你再去群里看看公司的人事调配通知嘛。”

看着工作群里的人事调配通知，我脑子里却全都是早上自己睁眼看到的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接下来的一天，我一直恍恍惚惚，甚至觉得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是我最在意的一件事是，如果我昨天在回家的地铁上睡着了今早才醒过来，那这段时间应该有工作人员检查车厢，为什么没有人来叫醒我？

临近下班，我感到有些害怕，于是给李梦宁打了一个电话。

“周周，怎么了？”

她似乎还在忙，键盘敲击的声音不断。

“我有点害怕，我想让你今晚来陪陪我。”

“怎么回事？”那头的敲击声忽然停了。

“见面说。”

“好。”

进家门之后，我终于如释重负，将自己埋进小床。

没过多久，在我即将昏昏沉沉进入睡眠时，门铃响了。

我一轱辘翻起身赶紧打开门，紧紧的抱住门口呆若木鸡的李梦宁。

“你说你昨晚在地铁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早？”她不敢相信。

我的脑子早已一团浆糊一般，告诉她：“其实我一开始甚至不确定我是昨晚睡着的还是之前的某一晚就已经睡着了。”

她越发糊涂，问我：“那你这几天如果没去上班的话，你的同事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在她的提醒下，我的智商终于回来了一点，答到：“可能确实是这样，但是梦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接洽很合理。”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那现在呢？你觉得我是不是你梦里的人？”

我摇摇头，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升职加薪了。”

她不想多说，往柜子里的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针，抓着我的手指狠狠的扎了下去！

我疼的差点跳起来，看着手指冒出的股股的鲜血，终于觉得自己回到现实了。

她取下自己的胸针，别在了我的衣服上，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如果你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就扎自己一下，梦里是不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