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

4

梁正和唐婉腻腻歪歪了一天，我跟着他们去了游乐园、电影院、情侣餐厅。

我看着他们和其他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温馨得就像一幅画。

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开心，这么甜蜜。

为什么我要躺在那个冰冷的仓库里，连尸首都不被人发现。

我看着夜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我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阿正，下雨了。”唐婉觉得很扫兴：“我们放不了烟花了。”

“没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来日方长，咱们下次放也一样。”

唐婉也笑了，眼中的风情像摇晃在高脚杯里的红酒：“是啊，咱们还有很多个下次。”

之后，我就跟着他们回了酒店里。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梁正不知道想什么，一脸阴郁地站在玻璃窗前，视线落在外面繁华的夜色里。

在收到管家说我没回去的短信后，梁正大发雷霆，这副样子不知道给谁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飞快地拨出了一串电话号码：“喂，江悦，安宁跟你在一起吗？”

“和我闹小性子呢。”无奈的语气中又带了几分宠溺：“你知道安宁的脾气，我们俩这才刚结婚，我就夜夜独守空房。”

“别跟我开玩笑了江悦，安宁除了你，还能找谁？你帮我好好劝劝她啊，谢谢了……”

我在一旁冷冷看着梁正，看着他又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太太回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声音很凉，就像外面的风一样。

他的身影隐没在白色的烟雾里，烟消雾散不过眨眼之间，梁正神情寂寥地掐灭烟头。

“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吸烟了吗？”唐婉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抱住他。

“心情不好。”他闷闷地说。

她拥住他的手微微一僵：“是因为安宁吗？”

梁正先是沉默，然后否认：“不是，是工作上的事。”

她轻笑着说：“我知道，这难不倒你。”

的确，梁正哪是什么纨绔子弟。

玩世不恭的外衣下，隐藏着他尖利无比的爪牙。等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那双爪牙会情不自禁撕破他华丽的外衣，露出他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真面目。

江悦和我都错了，梁正喜欢的哪里是温柔小意的女生，他明明，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唐婉是第一个看出他并非池中之物的女孩子。

善于察言观色的唐婉，与擅长伪装、野心勃勃的梁正配合起来十分默契。美中不足的是，唐婉的出身太过拉跨，是以，他把目光放到了我身上。

娶我，家族联姻是一回事，我也的确有我的优点。唐婉的细心谨慎和我的胆识魄力，正是他所需要的。

当这个认知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整个人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真正“拆散”他们俩的不是梁家人，而是——

梁正根本就没打算娶她！

可他，明明表现得很爱唐婉。

难道——

五雷轰顶。

5

我从没有这么憎恶过梁正。

他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我和唐婉算什么呢，不过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两枚棋子。

柔软的大床上，唐婉娇羞地依偎在他怀里，就在她吻上他耳朵的一瞬，梁正躲开了。

她愣住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梁正犹豫了，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婉婉，你怀孕了。”

“又是这个理由，你从刚刚脸色就不对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顾安宁，你是不是……”

“没有！”他一脸不耐，起身就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唐婉张了张嘴，又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她，和曾经的我有什么区别。

过了二十分钟，梁正才从浴室出来，整个人泛着冷意。

大床上，纠结的唐婉还不知道，她再不摊牌，就没机会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请问是顾安宁小姐的家属吗？这里是中心医院……”

梁正陡然变了脸色。

“喂先生，顾安宁小姐……”

啪！

是手机摔落的声音。

梁正一动不动地站着，维持着刚刚接电话的动作。

“阿正，怎么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他慌慌张张的换好衣服出了门，一头扎进了雨里。

连去车库提车都没来得及。

唐婉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

就像很多次的我一样。

风水轮流转，我终于盼来了这句话。

可是我，并没有多么开心。

“病人脑部受到了重创，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扒开头发，看着床上的自己，真可怜，连醒来都要看造化。

“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梁正仿若未闻，他低垂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病床上的我。

“永远变成植物人。”医生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说。

“你TM胡说什么？”梁正猛地跳起来，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他眼神凶狠的揪住医生的领子。

医生不说话了。

我在一旁气得要死，飘到医生耳边，他都这么没礼貌了，你打他啊！打他啊！

医生没有听见，在梁正松手后淡定的理了理衣服，然后去厕所小解。

有那么吓人吗，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顾安宁，你是在报复我吗？”

我有些无语的收回视线，继续把目光放在病床前萎靡不振的梁正身上。

病房里静悄悄的，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我露出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手里：“顾安宁，别睡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顾安宁，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他红着眼，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你快起来啊。”

梁正努力的抑制着泪腺分泌，像野兽的幼崽睁着惺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

“顾安宁，我错了，你醒来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我真的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醒来吧，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他哽咽着，神情近乎卑微，他看上去伤心极了。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我不明白，这里面没有人没有摄像头，他到底在演什么，独角戏吗？这里是医院，是病房，没有人会陪他演戏。

梁正一声又一声隐忍的啜泣传入我的耳朵里，他哭得越来越伤心，越来越伤心。以至于最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此时天将破晓，一缕晨光撒遍大地。

梁正梦呓，喊的是“顾安宁”三个字。

我盯着他熟睡的脸庞，只觉心情复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