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神女

我从小就被圈养在祠堂里，丁晨卯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如果不是他偏执地想要赎罪而让我觉察到了真相，我想我肯定会一直陪着他，但杀父害母之仇和陪伴养育之恩却始终横亘在我们面前……

1、

我叫白洛河，从小便住在洛河村的祖宗祠堂里，无父无母，除了和我一同住在祖宗祠堂里照顾我的柳阿嬷，我便只和住在村西边的卯叔最熟。

听柳阿嬷说，我的本名其实不叫白洛河，但是到底叫什么她也不知道，还说我是我们村庇佑一方的神女，我的上一任神女也叫白洛河，上上任也是。白洛河除了是我的名字，更是我的身份象征，而我第一次对这个身份有具体的认识，是在我五岁的时候。

2、

那天我正准备睡午觉，突然被一阵嬉闹声吸引了心神，便骗了柳阿嬷说出去上厕所，出了房门随即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终于通过祠堂大门的门缝看到，原来是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祠堂门口玩儿，我动心不已，侧着身子从祠堂后门偷溜了出去。

我对男孩趴在地上玩泥巴不感兴趣，便走近了那些拉了根绳子跳来跳去的女孩们，对于游戏中参与进来了新的小伙伴，大家自然都十分开心，见我不会跳绳，其中一个女孩便牵着我的手带着我一起跳。因为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没有离开过祠堂，一年中除了节日里能见到几位神色肃穆的长辈，我从来没有和像我一般大的孩子见过面说过话，他们也自然都不认识我。

那一刻，我在阳光下肆意跑跳，任由汗水打湿我的头发和衣襟，把柳阿嬷平日里对我的训导通通抛到脑后去，只顾和新朋友们一起牵着手，如今想起来，那竟是我离快乐最近的一次。

大家跳累了便到祠堂旁边的大榕树底下坐着，女孩们都围在一块儿缠着男孩们讲镇上的稀奇事，以及学校里新来的漂亮女老师和难背的乘法口诀表，“要是我也能去上学就好了。”刚刚一直牵着我跳皮筋的女孩发出了羡慕的感叹，随即引来了其他一众女孩的附和。见大家神色略有失望，我便开口道：“大家想上学就去上啊。”高个子的男孩闻言便摆摆手道：“除非你是家里老大，还没幺弟，不然难着嘞！”

原来上学条件这么简单啊！我眼前一亮，急忙说道：“我是老大，也没幺弟，明天你们去上学来叫叫我呗，我也想去镇上看新来的漂亮女老师。”此话一出，大家纷纷扭头惊恐地看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

“哪家女娃没幺弟？我不信！你……你叫什么名字！”高个子男孩急急问道。

“我叫白洛河。”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一片，风轻轻略过榕树叶时发出的刷刷声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见我久未回到房里的柳阿嬷开始四处寻找我，“白姑娘，白姑娘你在哪里？白姑娘……”就在柳阿嬷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大家的耳朵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小孩都惊呼着散开了。

“啊啊啊，她就是我阿嬷说的白姑娘！！！”

“怎么办啊！！我刚刚还拉了她的手，要让我阿嬷知道了不得把我手砍掉啊！”他们带着这惊恐的议论声争先恐后地向背离我的方向跑去。

看着大家落荒而逃的背影，那是我第一次知晓，原来白洛河是注定没有朋友的。

3、

柳阿嬷那天把我带回去以后，并没有责罚我，只是告诉我，神女的祭典还有四年就要开始了，我得加紧学习礼制礼法，和历任白洛河一样，完美地完成神女人生中的两次祭典，最终成为一任合格的白洛河。

我学东西学得很快，加上柳阿嬷的细心教导，那些礼法旧书中的东西我早已经熟记于心。虽然无法踏出祠堂一步，但仍然关不住小孩子那些向往自由的心思。

卯叔每周都会来看我，给我带些平日里难见到的鸡蛋或者糖糕，当然这都是背着柳阿嬷的。后来我熟识的字多了，便开始偷偷托卯叔给我带外面学校里有的新书，卯叔待我总是比柳阿嬷还要好些，书自然是三五本三五本地从后门来塞给我。只是书不能让柳阿嬷看见，要是被她看见我不认真学习礼法，是会被罚跪的。所以我只能看完一本便烧掉一本，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该，托卯叔再带出去多好，可惜了一堆新奇有趣的书，只有我一个人看过。

其实平日里我也会自己琢磨，为何白洛河的祭典只有两次，九岁首祭，十八岁尾祭，问了柳阿嬷，她说她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是十八尾祭结束之后，就会送我去念我在那书中所看到的大学了吧。从那天起，我便十分听话，再也没有离开过祠堂，再次看到那棵大榕树便是在四年后了。

4、

九岁是白洛河的首祭，从祠堂里多了比平时几倍的人就可以看出来，首祭必然十分隆重。柳阿嬷也是天还没亮就把我叫起来了，说是星官师傅算的祭典时辰比之前的任何一任都要早，所以我也就需要早些起床，收拾新装。

首祭的新装由神女的亲近之人——柳阿嬷制作，柳阿嬷之前量尺寸的时候还笑盈盈地夸我说“幸亏你啊，天生骨架小又身无几两肉，连带着这次新装的制作难度都变小了”。我一听她说这话脑中便闪过那些柳阿嬷做的素斋饭，开口应道：“柳阿嬷开心就好。”

当那些旧书中描写的场景一一在我眼前实现，我还是忍不住为之所动容。神女首祭需要面覆薄纱，新装的外层是白色的羽衣搭配着细纱，内里是绣着祥云暗纹的绸缎，头冠看着金灿灿的十分耀眼好看，却差点没把我脖子压断。

首祭的流程是由我带着族中长老先行在祠堂祭拜，随后我乘由十六人抬的神架绕洛河村一圈，那时所有村民都将在我所经之路上跪拜，以示神女怜爱众生，再将神架抬到洛云山的神女祠停一晚，第二日天亮以后再将神女迎回祠堂，便算首祭圆满完成。

尽管首祭时我只有九岁，已经被柳阿嬷调教得十分端庄，但坐在神架上面对众人的高呼和簇拥，我仍然心头一震。

日头过了晌午，神架已经在神女祠里了，柳阿嬷在对我做完最后的交代以后便也离开了。我轻轻掀起神架的幕帘，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取下了覆首的面纱，艰难地从神架上爬了下来，我需要先给各位先神女的牌位点香，然后跪在殿内诵读洛河赋，静心祈祷保佑洛河村风调雨顺，明天在众人到来之前再回到神架之内，由他们抬着回到祖祠，便算首祭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