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后半夜,再没有箭矢,也没有刺客。
我和他就这么一个坐在床沿,一个靠在桌边,睁着眼直到天亮。
那支毒箭还钉在柱子上,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天刚蒙蒙亮,殿外就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驾到——”
我精神一振,看向叶枭。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恹恹地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昨晚更白了。
“她来看我死了没有。”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很快,一个身穿华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在一大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就是西戎的太后,摄政王叶修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太后一进门,目光就飞快地在我们两人和那根柱子上的箭矢之间转了一圈。
当她看到我和叶枭都“安然无恙”时,那双丹凤眼里明显闪过难以掩饰的失望。
“哎哟,陛下和皇后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闹得这般狼藉?”
她故作惊讶地用手帕掩住嘴,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刮过。
“想是新婚燕尔,太过激动了吧。”
叶枭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又开始咳嗽起来。
太后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走上前,对着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陛下身子弱,哀家特地命御膳房为您炖了上好的人参鹿茸汤,快趁热喝了,好好补补。”
一个宫女立刻端着一个漆黑的药碗,一步步朝叶枭逼近。
那药汁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浓郁又古怪的药味。
我看着叶枭瞬间煞白的脸,再想起昨夜那支淬毒的冷箭,心中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补药,分明是催命的汤药!
在那个宫女即将把药碗递到叶枭嘴边时,我心中一横,猛地站起身。
“啪!”
我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将那碗药打翻在地。
漆黑的药汁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
地毯,被腐蚀出了一个洞。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后脸上的雍容华贵瞬间龟裂,化为震惊和愤怒。
我迎着她能杀人的目光,冷笑一声,将叶枭瘦弱的身体往我身后一揽。
“太后娘三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陛***弱,不宜乱用汤药。往后,我的男人,我来护!”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整个寝殿落针可闻。
太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酱紫,胸口剧烈起伏。
但我是燕国名正言顺嫁过来的和亲公主,代表的是燕国的脸面。
她再愤怒,也不能在新婚第二天,就对我这个“悍名”在外的燕国公主直接发作。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皇后真是……贤惠!”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带着她的人悻悻而去。
人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叶枭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浅淡的笑意。
“谢谢姐姐。”
他拉着我,走到御花园的一角。
那里种着几株从波斯进贡的名贵郁金香,此刻却全都枯萎焦黑,死气沉沉。
一个老太监正在旁边唉声叹气。
“姐姐你看,”叶枭指着那些死掉的花,“这些花,就是被太后赏赐的‘补药’,一天一碗,补死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一直活在这样的算计和毒害之中。
回到寝殿,他遣散了所有人。
空旷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向我坦白了一切。
先帝早逝,他年幼登基,大权一直旁落于他的亲叔父,摄政王叶修之手。
所谓“杀人如麻”的暴君之名,不过是摄政王为了方便控制朝臣,故意为他安上的虚名。
真正的他,只是一个被慢性毒药蚕食着生命,不知能活到哪一天的傀儡。
“我身边的宫人,十个有九个是摄政王的人。他们每天看着我喝药,记录我咳嗽了几声,吐了几口血。”
“我需要一把刀。”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一把谁都想不到,谁都拦不住,敢于见血的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当街揍过藩王世子,你的名声,在你踏入西戎之前,就已经传遍了朝野。”
“你是最好的人选。”
我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他知道我的性格,我的处境,所以才会在新婚之夜,用那一声“姐姐”,用关于我弟弟的秘密,来精准地拿捏我。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病弱美人,他是一头懂得示弱的狼!
“帮我,”他看着我,眼中的火焰变成了恳求,“帮我夺回权力。我不仅让你和弟弟安全团聚,我还会帮你,向那个将你当成棋子的燕国皇帝,讨回所有的公道。”
向燕帝讨回公道……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与我如出一辙的,对命运不公的恨意和挣扎,想起了同样身不由己的自己,和生死未卜的弟弟。
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