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喜烛噼啪作响,烛泪一滴滴滚落,堆积成小小的山。
这西戎王宫的寝殿,真冷。
冷得像是冰窖。
我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身上的凤冠霞帔重得几乎要将我的脖子压断。
但这些,都比不过我袖中那根毒簪的重量。
簪尖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轻轻一下,就能送那个传说中的西戎暴君归西。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出嫁前燕帝那张伪善的脸。
“秦昭,你是朕的子民,更是秦家的女儿。”
“弄死叶枭,你弟弟秦安便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你父亲身边。”
“你,就是我大燕的功臣。”
功臣?
我心中冷笑。
不过又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那武将出身的父亲,就是因为功高震主,才被寻了个由头,将我这个最不受宠的庶女推出来和亲。
而我,因为当街把骚扰民女的康王世子揍得满地找牙,成了这枚棋子的最佳人选。
泼辣,凶悍,声名狼藉。
正好配那个杀人如麻的西戎暴君。
弟弟秦安,我唯一的软肋,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
我没有选择。
所以,今夜,无论来的那个男人是谁,是何等模样,他都必须死。
为了秦安,我必须成为那个刺穿他心脏的刽子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决绝,指尖死死抵住袖中毒簪的末端。
脚步声。
很轻,还带着一点虚浮的拖沓声。
像是一个久病之人,连走路都费劲。
这和我想象中,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暴君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住房门。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不是我想象中魁梧凶悍的屠夫,而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红袍,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墨色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垂在颊边,更显得他下颌的线条伶俐又脆弱。
“咳……咳咳……”
他刚走进来,就猛地弯下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
我坐在床沿,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好的所有杀招,在看到这一幕时,都卡在了原地。
这就是叶枭?
那个传说中坑杀十万降卒,用人骨筑京观的西戎暴君?
他终于缓过一口气,直起身,缓缓朝我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杂着血腥气。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天真。
他歪着头打量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姐姐,怕吗?”
他开口,声音温软,像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姐姐?
他叫我姐姐?
我准备了满腔的杀意,准备了同归于尽的决绝,却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声“姐姐”,叫得浑身发麻,不知所措。
我藏在袖中的毒簪,仿佛也失了力道,再也无法往前递出分毫。
见我不答话,他也不恼。
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可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端着茶杯都在微微发抖。
“外面的人都说,燕国来的和亲公主是个母老虎。”
他抿了口茶,继续说。
“我看……不像。”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淬了幽蓝毒光的冷箭破窗而入,带着必杀的决心,直取叶枭的后心!
那一刻,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
我几乎是从床沿上弹射出去,一个飞身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噗通!”
我们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我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哆!”
那支毒箭擦着我的发梢,深深钉在我身侧的雕花立柱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
不对。
他不是在发抖,他是在笑。
“呵呵……”
低沉的,带着愉悦的笑声从我胸前传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我猛地低头,正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倒在我怀里,非但没有半分惊恐,反而眼底盛满了看好戏的笑意。
“姐姐,你看,想我死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与他年龄和外表全然不符的锐利与洞悉。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他凝视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
“你帮我活过今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弟弟的秘密。”
弟弟!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怎么会知道秦安?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苍白病弱的皮囊之下,仿佛藏着一个我完全看不透的深渊。
心乱如麻。
杀意在动摇,理智在崩塌。
最终,我看着他眼中那抹笃定的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刺杀任务,在开始的第一夜,就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彻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