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然伸出左手,那只戴着特制无菌手套的手,稳稳地接过了器械。
她俯身,凑近显微镜,屏住呼吸,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取出那片最深的碎片。
就在镊尖即将触碰到脑组织的一刹那。
那只戴着特制手套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在这种精细到微米的操作中,却是致命的灾难。
镊尖瞬间偏离预定轨道,擦着一根细小的血管边缘划过。
“嘶——”
助手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
姜清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反应极快,右手立刻死死按住颤抖的左手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股熟悉的、源自神经深处的痉挛感,像电流一样从左臂窜向指尖。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止血钳。”她的声音沙哑,但听不出任何情绪。
助手慌忙递上。
姜清然咬紧牙关,左手依然在手套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她没有试图用左手去操作,而是极其别扭地用右手接过止血钳,以一种极其生疏且缓慢的姿势,清理了刚才差点造成的失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下操作,她都要用右手去压制左手的颤抖。
那画面极其诡异,仿佛她的左手是一只急于挣脱束缚的活物。
终于,在长达一个小时的煎熬后,最后一块碎片被成功取出。
“缝合。”姜清然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
战地医疗帐篷内。
姜清然跌坐在行军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粗暴地扯下沾满汗水的手术手套,随手扔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左手,触目惊心。
整只手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皮肤因为过度紧绷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这不像是一只医生的手,更像是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焦炭。
指尖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止,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一丝深埋的痛苦与脆弱。
就在这时——
“姜医生!你不能进去!陆先生他……”
帐篷的帘子被粗暴地一把掀开。
陆寒州拖着那条残废的腿,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的目光原本还带着几分焦急和强行闯入的无措,但在看清姜清然那只手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寒州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片布满疤痕、还在微微颤抖的皮肤上。
那些疤痕,凹凸不平,像丑陋的蚯蚓一样盘踞在她曾经纤细白皙的手背上。那是植皮手术留下的痕迹,是无数次鞭打、烙铁留下的印记。
他记得,三年前,这只手在选拔赛上能稳稳托起一把重型狙击枪,弹无虚发。
他也记得,这只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
而现在……
陆寒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一直都知道她受了苦,但他从未真正“看见”过。他以为那只是皮外伤,只是……
直到此刻。
这具象化的、残酷的、不可逆转的伤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来这就是他那句“让她吃点苦头”的后果。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大局”。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