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外婆午睡了。

我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心里面七上八下的。

王师傅如约到了。

我蹑手蹑脚地溜下楼。

打开书店的小后门，把等在那里的王师傅请了进来。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动作轻一点。”

王师傅点点头，拎着他的工具箱，轻手轻脚跟着我上了楼。

我们两个大男人，围着那座沉默的老古董钟。

气氛莫名有点紧张，感觉像是要拆炸弹。

王师傅放下工具箱，没急着动手。

他先是把古董钟外表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一边看，一边轻声啧啧赞叹，

“这木料，这雕工，现在见不到了。”

我没心情听他感慨，催促道：

“王师傅，您快看看里面吧，到底哪儿出的问题。”

王师傅嗯了一声，戴上一副镜片瓶底厚的眼镜。

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绒布，小心地铺在地上。

然后，他找到了钟背后的机关，连拧带拨。

鼓捣了半天，取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后盖板。

座钟的“五脏六腑”第一次暴露在我面前。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我凑上去看，不由得跟王师傅发出一样的感慨。

真是复杂精密而美妙的机械世界啊。

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互相咬合着。

钟摆的挂钩，发条的卷轴。

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有一种秩序的美感。

王师傅接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一柄长镊子。

他的眼神好像都变了，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大爷，变成了一个专注的匠人。

他用手电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齿轮。

他先是轻轻拨弄了一下静止的钟摆，钟摆晃了两下，又停了。

他又用镊子，试探着去触碰一个最大的齿轮。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端详了很久。

突然，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表情很严肃，又很困惑。

“小伙子，”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这钟……不对劲啊。”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钟摆和主发条坏了，彻底停摆了，不可能自己响的。”

王师傅重新戴上眼镜，用镊子指着里面一处复杂的结构：

“你看这里，这一组齿轮，还有这个拨杆……这不是原装的。”

“不是原装的？”

“对。”他非常肯定地说，

“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手法很巧妙，但骗不过我这种老师傅。

这人把报时用的那套小锤和音簧，跟这套后来加装的装置连在了一起。

这……这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被人动过手脚！

我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独居的外婆真的被坏人盯上了，要谋财害命？

要不，什么人要搞这种恶作剧？

“而且……”王师傅的继续低声说：

“你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我连忙把头凑过去看……

他把手电凑得更近，光柱聚焦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

在几个个齿轮的缝隙背后，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异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泛黄的角。

王师傅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放下手电，捏紧了长镊子。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镊子伸了进去。

镊子的尖端，准确地夹住了那个泛黄的角。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东西往外抽。

我的心跳，随着他抽动的动作，一下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膛。

终于，那个东西被完整地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纸。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像个小豆腐块的、泛黄的纸张。

王师傅把它放在手心，递给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我看着那张小纸块儿，心里升起了一万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