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
我像往常一样,早上五点半起床。
先给公公熬粥。他肠胃不好,必须喝小米粥,还得是新米熬的,熬够四十分钟,米粒开花了才行。
再给婆婆准备早餐。她不吃粥,要吃馄饨。菜市场买的速冻馄饨她嫌不新鲜,必须我自己包的。
周建国还在睡。
他周末从来不起早。
“辛苦了一周,让我歇歇。”这是他的原话。
我没说什么。
三十年了,我习惯了。
六点半,粥熬好了,馄饨也煮好了。
我端着托盘上楼,先去公婆的房间。
“妈,吃早饭了。”
婆婆坐在床上看电视,连头都没抬:“放桌上吧。”
我放下托盘,又问了一句:“爸呢?”
“上厕所。”
我点点头,正要走,婆婆突然说:“小燕啊,今天你小叔子要来。中午做点好吃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咱们,七个人。你看着办。”
“好。”
我没问为什么来,也没问想吃什么。
问了也没用。
三十年了,我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利?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儿子站在楼梯口。
“妈,我帮你做饭。”
“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
周浩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今天是周末,他难得回来看我。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来不让***心。小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陪着我。
“妈,你累不累?”
他小时候总这么问。
我说不累。
其实累。
但我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
周建国不会帮我,公婆不会体谅我。
我只能自己扛着。
“妈,你脸色不太好。”周浩跟着我进了厨房,“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昨晚有点失眠。”
其实不是失眠。
是疼。
我的腰,最近疼得厉害。
躺着疼,站着也疼。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我不敢出声,怕吵到周建国。
他觉浅,被吵醒了会发脾气。
“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正常。”我笑了笑,“你去休息吧,中午还得做一大桌子菜呢。”
周浩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妈,你上次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我腰疼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去医院拍了个片子。
医生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没去。
检查要花钱,如果真的要手术,那就更贵了。
家里的钱都是周建国管着,我没有自己的存款。
问他要钱?
他会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行了。”
我太了解他了。
“妈?”
“检查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低下头,继续摘菜,“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
周浩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
但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工作压力大,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中午十一点,小叔子一家来了。
周建军比周建国小八岁,是家里的老小。
从小被公婆宠着,要什么有什么。
他老婆叫张丽,比他小五岁,长得挺漂亮,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每次来我们家,她都像来视察的。
“大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张丽一进门就问。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
“行吧。”她点点头,“我们家乐乐不吃辣,你注意点。”
“我知道。”
乐乐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我正在厨房忙活,他跑进来,拿起一块刚炸好的排骨就往嘴里塞。
“乐乐,这个烫,等会儿再吃。”
他白了我一眼:“我就要现在吃。”
然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排骨上的油滴了一路。
我看着那串油渍,叹了口气。
等会儿还得拖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
公公坐在主位,婆婆在他旁边。周建国和周建军分坐两边,张丽挨着周建军。
周浩坐在我旁边。
“来来来,吃菜吃菜。”婆婆招呼着,“小燕,去把那瓶茅台拿来。”
“妈,那瓶酒是我爸六十大寿留的,不是说要等……”
“今天建军来了,高兴,喝点好酒怎么了?”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酒。
那瓶茅台是三年前买的,两千多块钱。
周建国说要留着,等公公七十大寿的时候喝。
现在说开就开了。
因为小叔子来了。
我把酒拿过来,周建国接过去,熟练地开瓶倒酒。
“来,建军,喝一杯。”
“哥,我敬你。”周建军端起酒杯,“最近公司有点困难,多亏有你帮衬。”
“一家人,说什么帮衬不帮衬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帮衬?
帮衬什么?
我看向周建国,他没有看我。
张丽倒是笑了:“大哥大嫂最好了,我们家建军总念叨,说有大哥在,什么都不怕。”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没问。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不问。
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打扫卫生,拖地,洗碗。
周浩要帮忙,被我赶出去了。
“你难得回来,陪你爸说说话。”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没有走。
“妈。”
“嗯?”
“你知道我爸给小叔多少钱吗?”
我的手停了。
“小叔买房子,首付不够。”周浩的声音很轻,“我爸给了两百万。”
两百万。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水哗哗地流。
两百万。
我结婚三十年,从来没有掌控过超过一万块的钱。
他给他弟弟,两百万。
“妈?”
“我知道了。”
我关上水龙头,继续洗碗。
手在发抖,我攥紧了洗碗布。
两百万。
他说家里没钱。
他说我的手术太贵了。
他说能保守治疗就保守治疗。
两百万,他眼都不眨就给了他弟弟。
“妈,你……”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一家人,应该的。”
周浩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你别这样。”
“这样是哪样?”
“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要装作没事?”
我没说话。
因为难过有用吗?
难过能改变什么?
三十年了,我的难过,从来没有人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