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她命人将“野”唤到书房。
萧闻野走进来时,已换上干净的家仆短打,但那份属于战士的挺拔与锐气,依旧难以遮掩。
“夫人有何吩咐?”他垂首,姿态恭顺。
郦绾端坐案后,指尖轻敲账册:“听闻你擅搏击。府中护院这几日懈怠了,你去指点指点。”
萧闻野抬眼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遵命。”
他应得干脆,转身便去了前院。
郦绾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只见他走到护院中间,三言两语后便动了手。
不,那甚至算不上动手,只是随手格挡、侧身、抬腿。
三个最壮的护院接连倒地,全程不过五息。
而他甚至气息未乱。
围观的家仆们鸦雀无声,萧闻野拍了拍衣摆,抬眼看向廊下的她。
四目相对。
他朝她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仆从复命,倒像是将军阅兵后向主君示意:看,你要的,我做到了。
郦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根本掌控不了他。
那身功夫,那份气度,绝不是普通部落勇士能有的,抬腿、侧身、格挡,招式干净利落到近乎优雅。
要不……赶出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她自己否决。
看着萧闻野神态自若的样子,郦绾不得不接受自己可能引狼入室了。
美色误人,色令智昏。
古人诚不欺我,郦绾暗中咬牙。
萧闻野已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夫人可还满意?”
郦绾深吸一口气,面上却漾开笑意:“很好,准备一下,稍后随我去见梁夫人。”
“是。”他躬身。
之前回城后,郦绾便吩咐侍女往府君府上递了名刺,言明次日拜访梁夫人。
她心知肚明,梁氏此番急切邀她,虽然也与府君的心思有关,但她更担心与郦绾的生意受影响。
出门时,郦绾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是野。
他并未刻意隐藏,顺从地跟在马车不远处。郦绾此次也顺便打算让府君夫人“恰好”看看这位她新得的嬖人。
马车行进间,郦绾忽然掀开车帘,对着车旁步行跟随的萧闻野道:“待会儿到了府君府上,收起你的爪子,安分些。”
萧闻野抬头,目光与她一撞,平静无波:“夫人怕我惹事?”
“我是怕你……死得不明不白。”她语气慵懒,话语却带刺。
萧闻野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关心?
还是怕坏了好事?
这虚张声势的模样,倒比昨夜更可爱。
与此同时,郦绾还注意到巡城的兵士比往日多了数倍,且个个面色凝重。一股莫名的心悸攫住了她,这安定府,越发不安定了。
府邸门前,梁夫人亲自迎到二门,热情地挽住她的手,笑容真切:“好妹妹,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不见,可想煞姐姐了。”
郦绾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任由她挽着往内院走,两人在花厅坐下,侍女奉上香茗。
无论府君私下如何盘算,在事情未定之前,梁氏绝不会得罪郦绾这个能不断为她带来巨额收益的“财神爷”。
郦绾虽然出身不高,但是在两任亡夫的熏陶下加上自身天赋,在服饰方面有着极高的鉴赏力与创造力。
她与梁夫人合作,由她设计图样、选定材料,梁夫人利用权势和人脉经营,所出的衣裙、首饰、香露乃至雅致的玩器,无不在贵妇圈中引为风尚,利润惊人。
郦绾深谙舍小财保身的道理。
亡夫去世后,若无梁夫人这面大旗,她手中的这部分产业早被豺狼虎豹分食殆尽,分出去些利润,换来安稳与发展的空间,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如今她孝期已满,更可以大展手脚,梁夫人为了自己能持续享受富贵和风头,自然比她更着急维系住这段“姊妹情深”。
梁夫人细细打量着郦绾,见她一身素净,却难掩容光,不由叹道:“妹妹如今除了服,也该好好打扮起来了。正巧前些日子得了匹上好的锦缎,想着最适合妹妹不过。”
郦绾轻抿茶盏,垂眸浅笑:“姐姐有心了。只是如今除了服,反倒觉得素净些自在。”
“听说你昨日在城门口买了个胡人奴隶?”说着梁夫人便不经意地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若是缺人使唤,与姐姐说便是。那些胡奴粗野不堪,没得脏了眼睛。”
郦绾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波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羞赧:“姐姐误会了……那人,倒不全是买来使唤的。”
她微微倾身,用团扇半掩着面,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妹妹如今除了服,这长夜漫漫……总得寻些慰藉。那胡奴虽说粗野,胜在身强体壮,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与一丝隐秘的欣喜与羡慕。
待随着郦绾的视线看到远处肃立的萧闻野,她同样执起团扇掩唇轻笑,了然地拍了拍郦绾的手:“原来如此。既然妹妹有了主意,姐姐自然明白。只是这等事终究不雅,还需谨慎些才是。”
“姐姐说的是。”郦绾垂眸,“所以这才想着先与姐姐通个气。”
“你放心。”梁夫人会意,语气愈发亲热,“既然是你喜欢的人,姐姐定会帮你周全。这城中,还没有姐姐护不住的人。”
她想起初识郦绾时,还因对方出身而心存轻视。直到那次上香途中马车失控,险些坠崖,是郦绾当机立断命家仆出手相救。
后来相处下来,更发现这女子见识不凡,谈吐风趣,很合她的脾性。
若不是后来郦绾夫婿骤然离世,让府君动了心思,她们的关系也不会变得这般微妙。
如今见郦绾宁愿找个奴隶也不愿入府,梁夫人是放下心来了,她虽不介意府君纳妾,但深知她们合作的那些生意全靠郦绾的巧思支撑。
若强纳郦绾,不仅会失去这棵摇钱树,更可能结下仇怨。
再说,以郦绾的才貌若真想攀附,早就另寻高枝了,何须等到府君心动,如今她宁愿自污名声也不愿入府,态度再明白不过。
梁夫人心中冷笑,当即决定要帮郦绾把这出戏演得更真些,一个能继续合作的财神,总比一个心怀怨恨的姬妾强得多。
“妹妹既然有了打算,姐姐自然要成全。”梁夫人亲热地握住郦绾的手,“往后咱们这生意上,还要靠妹妹多费心呢。”
郦绾在与梁夫人说话的功夫,萧闻野借着净手的由头离开,他并未立刻前往西北角的关押地。
而是隐身于假山后,目光穿过花窗,落在花厅中那抹素色身影上。
她正与梁夫人执手笑语,眉眼温柔,言辞恳切,将一个“依赖姐姐的柔弱妹妹”演得入木三分。
要不是见过郦绾私下的模样,他几乎都要信了。
萧闻野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女人……有点意思。
能在贵妇圈周旋多年,将精明势利的梁夫人哄得团团转,甚至让对方主动替她挡掉府君的觊觎,这可不是光靠美貌能做到的。
她懂人心,擅权衡,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亮爪。
像一只漂亮的猫,平时慵懒地晒太阳,真惹急了,挠人见血。
他想起昨夜窗边她抵住他手臂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呵。
萧闻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柱后。
他凭借着此前暗线传递的粗略信息和方才入府时默记的路径,很快便摸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外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森严,空气中隐约传来金属敲击和火炭的气息。
萧闻野隐匿在假山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过,果然在一扇半开的窗后,瞥见了一道清瘦执拗的侧影,以及他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正埋头摆弄什么物件的男童。
人还活着。
萧闻野心下稍安,但紧接着,他听到两名换防守卫的低语,眼神瞬间一凝。
“……十日后……送到城外码头,主公派的人在那儿接应……可不能耽误了……”
十日后!运往淮南公袁纬处!
时间陡然变得紧迫。
萧闻野悄无声息地退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等回到郦绾府中安排给他的那间简陋厢房,萧闻野迅速召来了韩罡。
“位置已确认,西北角侧院。但情况有变,詹府君十日后便会将人转移,送往袁纬处。”萧闻野语速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城外兵马于十日后酉时正,潜行至西门外三里处密林待命。你亲自带一队好手,十日后申时随我入府,提前救人。”
“主公,既然大军将至,何不直接……”韩罡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不必。”萧闻野摆手,“强攻动静太大,恐生变故,首要目标是确保陈老二人万无一失。按计划行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