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叶修辰的肺叶。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的是三十周年纪念日那张空荡荡的餐桌,和苏雪凝留下的那张写着“加班”的字条。
再睁开眼,没有江水,没有窒息。
只有刺鼻的煤灰味,和一声尖锐的哭嚎。
“叶修辰!你还要不要脸!”苏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满是灰尘的青砖地,“厂里丢了零件,你弟弟说是你偷的,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叶修辰愣住了。
他看着这间狭窄的客厅,墙上挂着的“劳动光荣”奖状,还有那台熟悉的蝴蝶牌缝纫机。苏雪凝就站在缝纫机旁,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不耐烦。
“姐,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苏强缩在苏雪凝身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亲眼看见姐夫把那个铜零件塞进兜里的!”
这是1978年。
是苏强诬陷他偷窃厂里零件,导致他被保卫科带走调查,最后被开除公职的那一天。
也是他人生崩塌的开始。
叶修辰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沸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年轻,没有三十年后那种因长期操劳而留下的老茧和伤痕。
他还活着。或者说,他又回到了地狱的起点。
“叶修辰。”苏雪凝开口了,声音像冰块一样砸过来,“现在去厂里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你承认是顺手拿的,态度好一点,厂里看在你以前表现不错的份上,可能只会给个处分,不会开除。”
又是这句话。
前世,他就是听了苏雪凝这句“为了这个家好”,去保卫科认了错。结果呢?苏强一口咬死他是惯偷,厂里为了整顿风气,直接将他开除。他失去了铁饭碗,成了苏家的提款机,成了苏雪凝眼里的累赘。
三十年的婚姻,他活成了一个笑话。
叶修辰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母撒泼的脸,扫过苏强那双闪烁着恶毒光芒的眼睛,最后,定格在苏雪凝那张冷漠的脸上。
他想笑。
嘴角动了动,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好啊。”叶修辰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去。”
苏雪凝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这就对了。早点解决,早点把这事翻篇。”
苏母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就对嘛,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苏强躲在后面,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
叶修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心却像死了一样沉。
走出家属院,外面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海城机械厂的烟囱冒着黑烟,那是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地方,也是他耻辱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