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古老的战鼓惊醒了沉寂的军营。
点卯不到,逾期不至,此为慢军之罪,论罪当斩。所以,即便是板荡之秋,群龙无首,亦无人敢视军法为无物。
用了小半个时辰,两万汉军在营中阵列完毕,连绵地火把将营盘照了个通亮。
刘裕身披重甲,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关彝并二百家兵成列肃立,纹丝不动。
「战力平平。」只看了片刻,刘裕便对这支军队的成色了然于胸。
风呼啸而过,呜咽不已。
点将台上,一杆刘字大纛随风乱舞,发出遒劲的「噼啪」声。
刘裕深吸口气,一甩披风,一步步登上点将台。
随着他登台,两位赤着膊的壮汉抡起小臂粗的鼓槌,敲响了牛皮大鼓。
「咚——!」
「咚——!」
「咚——!」
沉闷而厚重的鼓声响起,汉军立时鸦雀无声,可目光中的疑惑却分毫未减。这里面认识刘裕的人不多,此刻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望着他,等着他自报家门。
刘裕屹立在高台上,默了片刻后,他肃然道:「八月,曹魏起十八万大军伐我大汉。前些日子,邓艾偷渡阴平,江油守将不战而降,卫将军诸葛瞻与邓艾战于绵竹,全军尽墨!咱们的大汉,要亡啦!「
三军的目光不再躁动,看向刘裕的眼神更加复杂,憎恨有之,冷漠有之,期待亦有之。
时穷节乃现,落日的余晖远比鼎盛时的人心更真实。
刘裕兀自笑了起来,他道:「今日上朝时,那些官老爷们说,不如投降,东吴尚在,就算陛下降了,也不失王侯之位。这话倒也没错,陛下若举国而降,为日后伐吴计,曹魏没有不厚待我父子的道理。」
这番话说完,刘裕忽然不说话了。
默了会儿,三军又躁动起来,
「这帮婢养的!」
「陛下欲降否?」
「犬入的,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沧啷!」
......
质问声,喝骂声,拔刀声,不绝于耳,看的关彝心惊肉跳。
他扭头望向刘裕,却见刘裕意气昂扬,双目之中充满自信,似乎没把这等场面放在眼里,于是心中稍安,熄了出手相助的心思。
「孤乃北地王,刘谌。」刘裕拔高音量,按下右手,躁动的汉军瞬间静了下来。
「孤若降,不失富贵,依旧是王侯,可你们呢?曹军的军纪不消孤多说,若让魏军进了成都,尔等父母妻儿是个什么下场也不消多说。可这不是最可怕的,曹魏以门第仕官,宰相的子孙永远是宰相,黔首的孩子永远是黔首,可你们的孩子不会怪你们,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奴才,生来就得辗转于沟壑之间,被鞭挞,被凌辱,他们以为这个世道就该是这样,他们就该做奴才!生来如此,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何怨也?」
「可孤以为不然!」话锋一转,刘裕斩钉截铁。
刘裕不笑了:「诸君,先帝早年织席贩履,不过涿郡一匹夫。」
刘裕攥紧拳头,用力锤了三下胸口,铁甲碰撞,铿锵作响,他潸然泪下:「我也是黔首的孩子。」
刘裕说的每一句话,二百家兵都会齐声高呼。
大阵内的军官会带头再复诵一遍。
将士们听着听着,泪下来了,火气上来了。
刘裕加重声音,高声道:「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可再有两三日,邓艾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大汉没了,这天下就只能是这样了。」
待将士们的情绪酝酿到位了,刘裕接着说:
「躲是躲不掉的!为今之计,只有——」
说到这儿,刘裕用火热、期待的目光扫望他的袍泽。
「杀了他们!」关彝首先振臂高呼。
「杀了他们!」士兵们跟着军官高呼,喊得面红耳赤。
刘裕走下高台,龙行虎步,他翻身上马,在一个个方阵前疾驰。
「杀了他们!」刘裕猛然拔刀,厉声喝道。
「杀!杀!杀!」刀盾兵们用刀击打盾牌,杀气冲天。
「杀了他们!」刘裕挥刀,从枪兵阵前掠过。
「杀!杀!杀!」枪兵们用枪杆击地,涨红了脸,怒吼道。
「杀了他们!」刘裕将刀举过头顶,大声道。
「杀!杀!杀!」弓兵们齐刷刷地拉开弓弦,高声呼应。
刘裕又从弩兵、辎重兵阵前一一掠过。所过之处,声震四野,完全盖过了呜咽不已的风声。
关彝像根标枪一样戳在那儿,和他的袍泽弟兄们一样,用一种炽热如矩的眼神望着刘裕。
他毫不怀疑,这些士卒都愿意为了那个在万军中策马疾驰的身影赴死。
先帝,大抵也是这样的人吧。
或许,真能还于旧都。
当然,这里的事情陛下和衮衮诸公尚且不知,可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