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后续的嘀咕和笑声。
我站在隔间里,想起七年前刚入职那会儿,公司还只是个三十多人的初创团队。
熬夜通宵做方案的是我,啃最难啃的技术骨头的是我,客户发火时被推出去安抚挨骂的是我。
那个决定公司生死的大单,前期调研、技术攻关、无数次修改方案,哪一页没有我的指纹和汗渍?
苏媚那时经常对我竖大姆指:“陈然,你就是公司的顶梁柱。”
“好好干,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拼得更狠。
后来公司规模翻了几番,搬进了气派的写字楼。
顾远舟就是那年进来的,名牌大学毕业,西装穿得比我笔挺,话也说得比我动听。
他不需要懂技术细节,只要在苏媚路过时,恰好在专注地美化一份PPT的边框。
他不需要搞定客户,只要在苏媚皱眉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附带几句“苏总您太辛苦了”的贴心话。
至于什么加班到深夜,我遇见过好几次。
每次他的电脑屏幕上,都是购物网站或者游戏界面。
回到工位,我继续收拾东西。
顾远舟正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之后,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哥,听说你跟苏总提了离职?”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惋惜。
“太突然了,苏总刚才还在说,公司离不开你呢。”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年终奖的事情,苏总肯定有她的全盘考虑。”
“咱们做下属的,得多体谅。”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这张脸,在苏总面前是绝对的忠诚和勤勉。
在我面前,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轻慢。
就是这个人,去年把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的技术风险评估报告,换成他自己的名字。
用更花哨的排版送到了苏总桌上,得到了“心思缜密,眼光独到”的表扬。
也是这个人,上个月在项目遇到关键难题时,“恰好”重感冒请假。
等我带领团队攻坚完毕,他又“恰好”康复,拿着最终成果去做了汇报。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然哥,我说你也太冲动了。”
顾远舟摇摇头,像是真的很痛心。
“你能力是强的,就是有时候太……直了。”
“这职场啊,不光要会做事,也得会做人,你说是不是?”
他话里有话,还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亲昵。
“可不是嘛。”另一个同事立刻接上,带着夸张的假笑,“陈然,你这演的哪一出啊?”
“以退为进?想逼苏总给你加钱?”
“告诉你吧,这招过时啦!”
周围的哄笑声低低响起。
我没停手,继续将寥寥几支笔扔进纸箱。
“陈哥,要我说,真别冲动。”
又有人凑过来,靠在隔板上,语气轻佻。
“嫂子在家带孩子没工作吧?你儿子是不是刚上初一?”
“现在开销正大的时候,你这说走就走,下个月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
“没工资,一家人喝西北风过年啊?”
话音刚落地,又有不少“好心人”凑了过来。
“就是啊,陈然,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不就年终奖少点嘛,但苏总已经承诺了明年给你升职加薪,再忍忍呗。”
“现在外边工作多难找,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行业,过了三十岁,简历都没人看。”
“你今年……快四十了吧?走出去,谁要你啊?”
“留在公司,好歹稳定。”
“就是,你跟顾哥瞎比什么?人家顾哥那情商,那为人处世,那工作能力,你比得了吗?”
“有时候啊,人就得认命,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声音七嘴八舌,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说到后来,不装了,全是恶意和嘲弄。
“要我说,陈然拿二百五的年终奖都算多了,他那点死板的技术活儿,现在找个应届生培训几个月,做得说不定比他好,还便宜。”
“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惜有些人生来就没有。”
“演,继续演,我看他能硬气到几时,不出三天,肯定灰溜溜回来求苏总。”
“到时候那场面,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