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两天一夜后抵达广深站。
方瑾年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挤满了人,南腔北调,各种口音。他提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这是他唯一的行李,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旧衣和那个空了的饭盒。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阳光炽烈,空气湿热。高楼不多,但到处都是冒着热气的厂房和密集的棚户区。远处传来施工的轰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海水的咸腥味。
这是八十年代初的南方,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兽。
方瑾年摸了摸口袋。
剩下的三块钱,一张站台票,还有一个空饭盒。
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找活干。
他沿着马路走,穿过几条街,找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劳务市场的地方。那里蹲着很多人,都是找短工的。他没去挤,而是走到旁边一家卖早点的小摊前,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粥,花了两毛钱。
他一边喝粥,一边听周围人的谈话。
“码头那边在招人,一天一块五,管两顿饭。”
“纺织厂要女工,男的不要。”
“工地搬砖,日结,就是累。”
他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喝完粥,他把碗还给老板,说了声谢谢。老板看了他一眼,问:“外地来的?”
“嗯,来找活干。”
“往那边走,”老板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废品收购站,缺人手,不嫌脏的话,能管住。”
方瑾年点点头,起身离开。
他按照老板指的路,走了大概半小时,来到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空气里有股腐烂的气味。他找到那个挂着“废品收购站”牌子的院子,门开着,院子里堆满了废铜烂铁和破纸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扇子。
方瑾年走过去:“老板,招人吗?”
男人上下打量他:“你会干啥?”
“有力气,能吃苦。”方瑾年说,“不要工钱,管住就行。”
男人眯起眼睛:“这么便宜?”
“家里逼得紧,跑出来的。”方瑾年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就想找个地方落脚。”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里空荡荡的布包,终于点了点头:“行吧。后院有间棚屋,你住那。每天把废品分类、装车,一天给你五毛钱,管两顿饭。干得好再说。”
“谢谢老板。”
“叫我老李就行。”男人挥挥手,“跟我来。”
方瑾年跟着老李走进院子。后院确实有间低矮的棚屋,用木板和铁皮搭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但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
这就是他的新家。
老李扔给他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盆:“先去洗洗,一身味儿。明天一早开工。”
方瑾年接过东西,点点头。
老李走了。棚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毛巾搭在床沿。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废品,又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几朵云。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旧外套,扔在地上。然后走到水龙头下,拧开开关。冷水冲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搓洗着头发和脸,直到皮肤发红。
洗完澡,他回到棚屋,换上干净的旧衣服。他坐在木板床上,床板硬得硌人。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封信还在。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