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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秋日免费章节推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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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言秋日
无言秋日

周四下午,文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临时加了椅子。林默的《诗经》专题课是C大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每次开课都会引发选课系统的“战争”。

林默站在讲台上,白板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从《关雎》讲到《蒹葭》,从直白的爱慕讲到朦胧的追寻,将两千多年前的情感讲得如在眼前。

“《蒹葭》之所以动人,正因为那份若即若离、可望不可即的美。”林默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晰而富有磁性,“爱情最动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拥有,而是向往。那种隔着河水,看见对岸伊人身影,却无法触及的怅惘...这种距离感,反而成就了永恒的审美。”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河,在两岸分别标注“追寻者”和“伊人”。

“大家注意,诗中反复出现的‘溯洄从之’‘溯游从之’,暗示着追寻者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不断尝试。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因为‘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物理上的障碍隐喻着心理和命运的阻隔。”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林老师,那这种追寻的意义是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一种徒劳吗?”

林默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身影。苏小希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而认真。

“好问题。”林默示意她坐下,“哪位同学能试着回答?”

教室里一片安静。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是中文系的研究生张维,林默的助教。

“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追求。”张维推了推眼镜,“就像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本身。”

林默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小希:“张维说得很好。但我认为还有更深层的含义。”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全班,“有些美,正因为无法触及才成为永恒。就像我们仰望星空,明知星星遥不可及,却依然会被它的光芒吸引。这种吸引,这种向往,本身就赋予了生命意义。”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苏小希相遇。她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了然的微笑,那笑容中有共鸣,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围上来提问。林默耐心解答着关于《诗经》版本、训诂的问题,余光却瞥见苏小希独自坐在座位上,翻阅着那本《楚辞集注》。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神情专注得仿佛与外界隔绝。

张维凑过来,低声说:“林老师,那个女生问的问题挺有深度的。她叫什么?以前没见过。”

“苏小希,大三的。苏明远教授的孙女。”林默简单介绍,不知为何不想多谈。

“苏教授的孙女?”张维眼睛一亮,“难怪。我读过苏教授的《楚辞新证》,真是大家之作。可惜...”

**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下半节课,林默继续讲解《诗经》中的爱情诗。当他讲到《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时,忽然有了新的感悟——那种等待的焦灼,那种不见的怅然,不正是《蒹葭》的另一种表达吗?

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林默整理教案时,发现苏小希还在座位上,似乎在等他。张维本来想和他讨论助教工作,见状识趣地先走了。

“林老师,”苏小希走上前,手中拿着笔记本,“您刚才讲到《蒹葭》中的空间隐喻,让我想到了《湘夫人》中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屈原是否也在表达类似的距离感?不过《蒹葭》是横向的空间距离,而《湘夫人》似乎是心理上的‘未敢言’。”

林默惊讶地看着她。一个本科生能有这样的联想和对比,实属难得。

“很有意思的对比。”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但我不完全同意你的区分。《湘夫人》中其实也有空间距离——湘君筑室水中,本身就是一种空间的隔离。而‘未敢言’则是心理距离。这两者是交织在一起的。”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古典爱情诗中的距离往往是多层次的。物理距离、心理距离、社会距离,甚至时间距离。这些层次叠加,就形成了‘爱而不得’的复杂美感。”

苏小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白板前,指着示意图:“那《蒹葭》中的‘伊人’可以理解为多重距离的**体吗?她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更是一种理想,一种追求,一种永远在前方的可能性?”

“完全正确。”林默欣赏地看着她,“这正是《蒹葭》超越单纯情诗,成为哲学隐喻的关键。”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照在苏小希脸上,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清晰。林默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林老师,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她迟疑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如果您是《蒹葭》中的追寻者,明知无法到达对岸,还会继续追寻吗?哪怕这种追寻注定没有结果?”

这个问题让林默愣住了。他教书三年,从未有学生问过如此个人化的问题。这不再是学术探讨,而是对价值观、对人生选择的追问。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的声音。林默看向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几片云像被点燃了一般。

“我想我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因为追寻本身,已经赋予了生命意义。就像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像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有些路,明知道走不到终点,但路上的风景,追寻的过程,已经足够珍贵。”

苏小希的眼睛亮了,那光芒让林默心中一颤:“我也是这么想的!外公生前常说,学术的乐趣不在于得出答案,而在于追问的过程。我想爱情...也许也是如此。”

“爱情?”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小希的脸微微红了:“我是说...文学中的爱情。比如《蒹葭》,比如《湘夫人》。”

但林默知道她不只是指文学。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心中藏着某种深刻的、甚至有些悲伤的认知——关于爱情,关于距离,关于那些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响了,下一节课的学生开始涌入教室。苏小希匆匆道别,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林默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悸动,像春天的种子在冻土下苏醒,隐隐作痛,又充满生机。

那天晚上,林默在书房准备下周的讲稿时,总是走神。他翻开《诗经》,反复读着《蒹葭》,脑海中却总是浮现苏小希的脸,她眼角的泪痣,她专注的眼神,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时眼中的光芒。

他走到窗前,校园的夜色宁静而深沉。远处女生宿舍楼的灯光点点,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哪一盏灯属于苏小希,但知道其中一定有一盏,就像知道星河中一定有一颗在注视他的星星。

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林默清楚地知道。他是老师,她是学生;他二十八岁,她应该只有二十一岁;他是副教授,她是本科生。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河,而是整个伦理的、社会的、职业的鸿沟。

然而,《蒹葭》中的追寻者会考虑这些吗?诗中没有写。诗中只有单纯的、执着的、不计结果的追寻。

林默苦笑。自己研究古典文学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了什么是“爱而不得”——不是概念,不是隐喻,而是一种即将降临的、具体而微的情感。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默默,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的老同事李叔叔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也是学文科的,要不要见见?”

又是相亲。林默叹了口气。二十八岁,在父母眼中已经是该成家的年纪。但他心中对爱情有着近乎固执的理想主义——不是相亲市场上的条件匹配,而是灵魂的共鸣,是《诗经》中那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天然吸引。

而今天,他似乎看到了这种可能。

但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他回复母亲:“这周末要准备一个学术会议论文,回不去。替我谢谢李叔叔的好意。”

关上手机,林默继续面对《蒹葭》。那些古老的汉字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主题:彼岸的伊人,水中央的幻影,永恒的追寻。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诗句对他有了全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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