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走的那天,山里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道观的青瓦上,声音碎碎的。
我跪在师父床前,膝盖硌得生疼。
「清衍。」
「师父,我在。」
他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很慢。
「清衍,师父要走了。」
我攥紧他的手。
「有几句话,你记着。」
「您说。」
「守住这座道观,」他说,「别让香火断了。」
「我记下了。」
「后山那口井,」他顿了顿,呼吸重了几分,「别放里面的东西出来。」
井?我愣了一瞬。
我在道观住了十八年,怎么不记得后山有口井。
师父却没解释,只是盯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
只听见几个字——
「他……会来找你。」
然后那口气就断了。
我跪在那儿,握着师父的手,看着他的胸口彻底静止。
我忍住不哭。
因为师父说过,修行之人,要看得淡生死。
我不想让师父看见我这副样子。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已经帮师父处理好后事。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师父说,后山有口井。
我在道观住了十八年,去过后山无数次,怎么不知道有口井。
我想了想,起身去柴房拿了盏灯笼,点上,往后山走。
山路湿滑,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照不了多远。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走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半。
然后我找到了那口井。
它就藏在一片荆棘丛后面,井沿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井口不大,三尺见方,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些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凑近了看,那纹路像是符咒。
「清衍。」
身后突然有人喊我。
我猛地回头,灯笼晃了晃,差点脱手。
没人。
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急,灯笼的光晃得厉害,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山里风大,听岔了很正常。
我转身,准备回去。
刚迈出一步,「清衍。」
这一次,我听清了。
声音是从井里传来的。
我僵在原地,灯笼里的蜡烛扑闪了一下,差点灭了。
那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青石板传出来,像是有人在井底喊我,又像是梦里的回音,听不真切,但又确确实实地在耳边。
师父的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别放里面的东西出来。」
我攥紧灯笼杆,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
我没敢回头,一路跑回道观,把门关上,搬了两张椅子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坐在床上,抱着师父留给我的那把桃木剑,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屋顶上每一片瓦。
什么都没发生。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睡着了。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口井。
青石板还在原处,盖得严严实实的。
我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才转身回去。
我想,也许是我听错了。
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让我心里头不安,加上夜黑风高,风声又大,耳朵出了毛病也正常。
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后,当晚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给师父上了香,在灵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柴房烧水。
水烧到一半,我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放下烧火棍,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月光照在上面。
我正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
我僵住了。
那是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身上穿着黑色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很长,披散着,也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衣服泛着幽幽的光。
我喉咙发紧,想喊,喊不出来。
这时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那张脸。
白得不像活人。
五官却是好看的,好看得不像话。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透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就那么看着我,唇角慢慢弯起来。
「小道士。」他开口。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攥紧手里的桃木剑,举起来,对着他。
剑尖抖得厉害。
「别、别过来……」
他停住,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定在我的眼睛上。
「你抖什么?」
「我、我没抖!」
他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笑得我脊背发凉。
他抬脚,慢悠悠地走过来。
我举着剑,一步步往后退。
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的脸被人捏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是捏面团似的,还拧了拧。
我睁开眼。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回味什么。
「一百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终于有人陪我说说话了。」
我愣住,一百年?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含着点笑意:「你叫什么?」
我攥紧桃木剑,「我……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清衍?」
我猛地抬头,他怎么会知道?
他但笑不语,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道观上。
「我住这儿。」他说。
「什么?」
「从今天起,我住这儿。」
我回过神来:「不行!」
他低头看我。
「这是道观,你一个……一个……」
我卡住了。一个什么?鬼?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硬着头皮:「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能住道观?」
「东西?」他挑眉。
「……」
「你师父没告诉你我是谁?」
我攥紧剑柄。
他往前倾了倾身,凑近我的耳朵。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雨后潮湿的气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道:「井里的那个,你师父关了一百年的那个。」
我感觉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师父说,别放里面的东西出来。
我没放。那青石板盖得好好的,我明明没有动过。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说:「放心,不是你放的,一百年到了,我自己出来的。」
「……」
「你师父没告诉你?」
我摇头。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好看是好看,但看得我头皮发麻。
「有意思,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他转身,朝道观走去。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手刚碰到他袖子,就被震开了。
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