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江大山用他那破锣似的嗓子,通知全村人去村委会广场开会。
主题只有一个。
“处理我们村的叛徒,江北。”
我跟妈被几个年轻人推搡着,带到了广场中央。
两百多号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同仇敌忾的愤怒。
我们母子俩,就像古代要被游街示众的囚犯。
江大山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手持一个大声公,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威严。
“从今天起,江北,不再是我们江家村的人!”
“他家的红白喜事,村里一概不管!”
“谁要是跟他来往,就是跟我们全村人作对!”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老张第一个站起来,振臂高呼。
“对!这种人就该赶走!”
“他拿八十万就签字,害得我们大家都跟着要不上价了,必须把他赶出去!”
七大姑江翠花也跟着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江北,你个白眼狼!吃我们村的米,喝我们村的水,长大了就在关键时候往村里捅刀子!”
“你还有没有良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让他把那八十万拿出来,分给大家,就当是赔偿了!”
这个提议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
“对!分钱!”
“把钱交出来!”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我妈吓得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却感觉背后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一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一股压抑了三天的怒火,终于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拿我自己家的拆迁款,碍着你们谁了?”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却盖过了嘈杂的议论声。
“凭什么要分给你们?”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江大山站在台上,发出一声冷笑。
“凭什么?”
他把大声公凑到嘴边,声音震耳欲聋。
“就凭你拉低了全村的补偿标准!就凭你是吃江家村的水长大的!就凭你是江家的人!”
我扶着我妈,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看着江大山,看着台下那些虎视眈眈的“亲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从今天起,我跟这个村子,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笔钱,是我用我家的祖宅换的,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人群彻底愤怒了。
烂菜叶,泥块,甚至还有人脱下鞋子,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砸来。
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我妈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些攻击。
“滚出去!”
“滚!”
林峰想冲过来帮我,却被他爸,一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
“你也要当叛徒吗?给我滚回去!”
我护着我妈,在辱骂和推搡中,步履蹒跚地挤出人群。
我们被赶出了村子,像两条丧家之犬。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声,久久不散。
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我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儿啊,你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非要这么坚持?”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我生活了二十九年的村庄。
它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悲凉,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妈。”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