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深夜,比白天要安静许多。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值班护士站传来的微弱光亮。
方敏利用她的职权,为我开通了绿色通道。
“我已经跟放射科的刘主任打过招呼了,他是我的老师,绝对可靠。”
她低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今晚所有的检查结果,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麻木地点点头,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她安排。
我被带进冰冷的CT室,躺在那张狭窄的检查床上。
机器启动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圈一圈地扫描着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
这七年来,每周五晚上,我都躺在另一张床上,接受着我丈夫“爱”的扫描。
他用他的手,一寸一寸地丈量我的骨骼,然后用一种温柔又残忍的方式,将它拆解。
那个过程安静,私密,充满了爱的谎言。
而此刻,这台冰冷的机器,将用最客观,最真实的数据,揭开那层爱的伪装,让我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方敏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尖却依旧冰凉。
方敏拿着几张片子,对着灯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的脸色,比在洗手间时还要难看。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方敏,怎么样?”我声音嘶哑地问。
方敏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又拿起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逐字逐句地看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耻骨联合分离……22毫米……”
“骶髂关节错位……韧带慢性撕裂……骨质增生……”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震惊,还有巨大悲悯的眼神。
“许婧,你过来自己看。”
她把我拉到灯箱前,指着那张黑白的CT片子。
“你看这里,这是你的骨盆。”
“正常人的耻骨联合,就是这中间的缝隙,宽度不会超过5毫米。”
“而你的,已经达到了22毫米,是正常人的四倍还多!”
“这已经属于重度分离,是很多产妇搏命生下孩子后,才可能出现的严重并发症!”
她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连接你骨盆和脊柱的骶髂关节,也出现了明显的错位和磨损。”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你整个骨盆的稳定性,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你现在就像一个积木搭起来的房子,最底层的地基已经松了,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你之前说的那些症状,走路久了腿发软,上下楼梯感觉脱节,臀部变宽……全都是因为这个!”
“你的骨头正在一点点被拆开,你的身体为了自救,只能靠周围的肌肉和增生的软组织硬撑着!”
“周明翰这个畜生!他根本不是在给你正骨,他是在给你上刑!”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片子。
那分离的,错位的,惨不忍睹的骨骼结构,就是我的身体。
就是我引以为傲的,被丈夫精心“调理”了七年的身体。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恨意,像藤蔓一样将我死死缠住。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好生养’!”
方敏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还记得你婆婆说的话吗?骨架子拉开了,以后生孩子才顺利!”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符合他们那套变态逻辑的解释!”
“他们信奉一种早已被现代医学唾弃的歪理邪说,以为强行撑开骨盆,就能让胎儿更容易分娩!”
“他们根本不顾这种做***给你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后遗症!”
“他们不是想让你‘好生养’,他们是想把你改造成一个方便他们传宗接代的‘生育容器’!”
“这种分离程度,别说顺产了,你现在如果怀孕,随着胎儿增大,你的耻骨联合会进一步撕裂,你可能会当场瘫痪在床上,大小便失禁,下半辈子都离不开轮椅!”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健康的妻子,而是一个能保证产出‘继承人’的工具!”
轮椅……瘫痪……大小便失禁……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七年的温柔,七年的体贴,七年的“爱心正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一场以爱为名,旨在将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一个生育工具的,漫长而残忍的酷刑。
我笑了。
在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我居然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声,比哭声还要凄厉,还要绝望。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恨。
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敏。
“方敏,帮我。”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帮我把他们,把周明翰,把他妈,把他们一家人,全都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