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赵家村一如既往的平静,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户人家,此时,门口聚集了十几位村民,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慌张,不知道到在担忧什么。
我父亲推门而出,一见大伙的关切神情,他是痛哭流涕,最后晕倒在了地上。
我母亲刚生下我就去世了,对于赵家村来说,我是一个异数般的存在。
我母亲怀胎十二月,我才被生了下来,在我母亲临盆的前三天,总有鸟儿在我家里屋顶上盘旋,那是什么鸟?没有人知道它的品种。
年近五十的父亲被人搀扶了起来,喝了口水,这才缓过神来。
然而,想起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妻子,他又哭了。
村里人感情好,我家里死了人,大伙们也感到难过。
村长是个老头子,他带领一伙人进去看我母亲,可想而知,那时候我母亲的神态并不端庄,满脸痛苦,那满头白发被窗外的寒风吹打着,有些苍凉。
一些年轻的小姑娘们,看见我母亲的遗体就哭了出来。
而我被接生婆抱在怀里,听我爷爷说,那时候我没有哭出声,很安静,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
我被接生婆抱了出去,因为她知道,我可能需要人喂奶了,赵婶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做了二十多年。
她找人给我喂奶,那些鸟儿又飞了过来,在我头顶上盘旋,这一次,村里人都看见了,这是一种彩色的鸟儿,羽翼丰满,不像是画眉鸟,可这种品种的鸟儿很罕见,连村里最年长的大爷也看不出来。
一会。鸟儿们振翅而飞,一切又如往常一般平静。
接下来,我父亲举办了丧事,出门在外的爷爷第二天早上赶了回来,看见我母亲的画像挂在墙头上,他也是双脚蹬地,放声痛哭。
我爷爷有个特殊的职业,那就是给人看风水,算前程,迁坟动土等等,这是他的本职。
可我父亲只是个种地的农民,那年头,没有什么汽车代步工具,农村里还都是老牛拉车,最原始的交通工具。
我爷爷说做阴阳术士有风险,会给家里人带来灾难,这一劫就应验在了我母亲身上,所以,我爷爷始终不让母亲学习阴阳术,简单来说,就是寻龙点穴,算卦勘测。
五弊三缺,是对阴阳术士最大的惩罚。
安葬完我母亲之后,我爷爷决定不外出赚钱,留在村里过本分日子。
慢慢地我长大了,在我七岁那年,爷爷的身体就开始不行了,他预料到自己只有三年可活,于是开始交代身后事,叮嘱我父亲,这三年里一定要安分守己,切记不可触犯了神灵。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但我并不是傻子,我也能感觉到爷爷很不正常,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灰色瓦片,看上去非常吓人。
第二年,我爷爷过七十五岁的生日,那一天,赵家村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农村会有一块公共土地用来埋棺材,那里是村里祖先们英灵的“安身之地”,死了人,准备一口棺材,然后就挖个坑埋进去,这就是所谓的坟墓了。
那年清明节,我爷爷过八十五岁生日,中午刚吃完午饭,一家人就打算去坟地里给我母亲上香,然后,村里人一块儿去祭拜各自的祖先们。
本来坟地只有三十八个坟墓,可不知为何,今年却多出了两个坟墓地,三十八加上二,那就是四十个坟墓地,可是最近几年没有人去世啊。
那么,这两座新坟墓从何而来?
谁也说不上来原因,但安静的气氛之下,却多了那么一丝耐人寻味的恐惧。
毕竟,我爷爷见多识观,而且他本行就是处理阴阳事件的,他上前看了一下坟墓的木牌,上边什么也没有写,然后,我爷爷又看看坟包的土质,他搓了一把黄土之后,脸色大变,背对着村里人,那张脸由灰色变成了暗紫色,一种接近死亡的颜色。
那年我只有八岁而已,屁事不懂,只觉得坟地很可怕。
有人问我爷爷,这两座坟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村里遭报应了?
闻言,在场的村民们大惊失色,无不是把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北边的山林里,那里是一块人迹罕至的老森林,据说,我家屋顶上奇怪的鸟儿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
呆愣了一会,我爷爷叹了口气,只说这两座坟墓不能拆掉,要等良时美景再拆掉。
这是一个很敷衍的解释,但奇怪的是,村里人都相信我爷爷的话,其他人也就都释然了。
但看着这两座新坟墓,还是心惊胆战的。
往后的时间里,我们赵家村也没发生怪事,一如往常的过日子。
在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数星星,幻想着将来走出这座大山,我隔壁家狗蛋的爷爷说,外边的世界非常精彩,可不是一日三餐那么简单。
在我对外边世界憧憬的同时,我有一个秘密在心里,这件事,我爷爷和父亲都不知道。
那年清明节从坟地里回来后,我遇到了一个人,说出来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是我死去的母亲!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告诉爷爷想吃桂花糕,让他给我点零钱,我去旁边的小卖铺买点回家吃,爷爷答应了,给了钱,然后我就跟着他们身后走,一直到村口的小卖铺,爷爷被村里人簇拥着离开了。
而我在小卖铺买了桂花糕,美滋滋的吃了一块,然后我继续往家里赶。
这一次,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从村口走到我家需要十分钟,可这次我走了足够二十分钟,居然还没有走到自己家里。
一开始我也没怀疑什么,可能是我今天走得慢了点,然后,我又走了二十分钟,这一次我开始感到害怕,为什么走了这么久,我还在那个小卖铺的不远处?
忘了说,在小卖铺前边又一条小河,这条河据说是连接到山里的,山里的泉水汇入在这条小河里,所以,时常也有人来桥头钓鱼。
桥高七米左右,河水有些浑浊,河边长着青草,微微的河水声传来,这儿是个安静的好地方。
我看了一下河面,整个人吓得瘫软在了地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正是我母亲的脸,在河里面!
我吓得半天没敢起来,我就盯着河水里母亲的脸,很久很久,一直到那张脸消失不见。
接下来,我觉得要离开这里,赶紧回家赵爷爷,可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刚想起身,可就已经有人搀扶着我起身了,我刚想说谢谢的时候,一看那人的脸,吓得我是魂飞魄散,心惊胆战!
按理说我不应该怕自己的母亲,可她已经去世了,今天,居然又出现在了我眼前,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不要!”我摇着头,只想离开这里,虽然我已经是哭了起来。
“乖孩子,你不要害怕,母亲是不会伤害你的,八年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说着,那人掩面而泣,向我诉说这些年对我的思念之情。
尽管我只有八岁,可不代表我是傻子,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常识,这一定不是我的母亲!
那人发现诉苦无效,我并没有感动的意思,而且对于我好几次的邀约,我都没有答应,她这个人是想我跳下河陪她,那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你到底是谁!”我大声吼叫了出来。
那人一把抓住我的左手,二话不说,就将我往河里拉扯,她的力气很大,我整个人被她拖着向河里滑去。
一会,我两只脚已经悬空,再那么扯一下,我就要失足从七米高的地方摔下去,这个高度,不死也要残废了!
在关键时刻,天空中传来了鸟叫声,这种声音很奇特,却将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碎成了好几块,只有一套衣服慢慢地飘在了水面上,随波远去。
我左手上有一滩黑水,想必是那人留下的。
爷爷说过三年内不能外出,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只要今年平安无事,这个劫难也就算过去了,之后,我爷爷会把我送进城里读书。
然而,我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夏天,赵家村被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子全都被水吞噬掉了,在洪水中,我的父亲不知下落,只有我的爷爷找到了我,那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躲在一棵大树上,盼望着有人能来救我们。
我爷爷接近八十岁了,可他身子骨一直很硬朗,他在洪水里奋力向前,一直到了我们所在的这颗大树下,我爷爷爬了上来,看着我们这些失去家庭和亲人的孩子们,他哭了,我第一次看见爷爷哭得那么伤心。
可我觉得,爷爷这一哭是代表了绝望。
洪水来得太突然,大家都没有任何的准备,在田里干活的人们,因为洪水从大山里流下来,农田地势不高,洪水一旦铺天盖地的下来,人是无法赶上它速度的,所以不少人当场被卷入洪流,死于非命。
极个别免于洪水的冲刷,但也命在旦夕,赵家村无端的遭此劫难,可谓是天道不公。
后来,我们在大树上躲了一天一夜,这洪水才慢慢地消停了下来,很快的,洪水退走了。
等我们这些人安顿下来,爷爷带着我们这些孩子,站在最高处往下看曾经的赵家村,一片汪洋,但是,在这种狼藉和荒凉的水面上,居然,有一个红色的东西漂了过来。
这会已经接近晚上了,天空中朦朦胧胧的一轮弯月牙,水面上,漂浮着一口血红色的棺材。
棺材角轮廓鲜明,一个“寿”字清晰可辨,这口棺材是普通棺材的三倍大小,而且这棺材盖上滴着血液,犹如一口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