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围观的邻居们被院子里的动静惊得挪不动脚。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传递。

“他跪下了?”

“跪他自己老婆?”

屋子里，卯晴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的郑重。

这是什么新的把戏?

又要去赌，先演一出苦肉计骗钱?

还是输光了家底，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过去那些年，她见过太多次秦宇的忏悔和表演。

每一次，她都选择了相信。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彻底的绝望。

她的心早就死了，再也挤不出任何信任。

她抱着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挪动了半步。

“你……你起来。”

“你别这样……我怕。”

这话让秦宇的心脏一阵抽痛。

他欠下的债，要用一辈子去还。

区区下跪发誓，算得了什么?

“阿晴，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抬眼看着她。

“刘三那边，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

“你扛?你怎么扛?”

卯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拿什么扛?拿你那双只会摸牌九的手，还是拿你那个只知道灌酒的嘴?”

她的手指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小玉，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小玉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

“你刚才打跑了刘三，他马上就会带一群人来拆了我们这个家!”

“到时候，我们娘俩怎么办?跟你一起去死吗?!”

是啊，前世的他，就是这样。

一步一步，把这个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没有再辩解。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柜子。

那柜子是他亲手砸破的，柜门摇摇欲坠，上面全是拳头留下的凹痕。

他拉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身已经生了锈。

那是卯晴的嫁妆。

也是她藏私房钱的地方。

秦宇知道，里面还剩下最后的一块两毛七分钱。

那是卯“晴攒下来，准备给小玉买药的救命钱。

上一世，他就是为了凑够卖女儿的定金，撬开了这个盒子，抢走了这最后的一块两毛七。

也是这个举动，让卯晴最后一丝念想断绝，默许了他卖掉亲生女儿的行径。

“阿晴，钱在这里面，我知道。”

“你收好它。以后，这个家的钱，都归你管。”

“我秦宇要是再敢动这里面一分钱，就让我烂手烂脚!”

卯晴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秦宇。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男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抢钱，反而把钱交还给她?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卯晴身后的小玉，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孩子的小脸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汗珠。

秦宇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女儿。

他心里一紧，脱口而出：“快，阿晴，家里还有红糖吗?快给她冲碗红糖水!”

卯晴听到这话，也顾不上跟秦宇对峙了。

她连忙低头，一把抱住女儿。

小玉的嘴唇没有血色，小手冰凉，身体软软地靠在她怀里。

“小玉!小玉!你别吓娘啊!”

“别慌!快找红糖!”秦宇大声喊。

“没了……早就没了……”卯晴哭着摇头，“最后一点钱，都……都在这里了。”

没了。

秦宇的心脏重重一沉。

怎么办?

他视线在只有十几平米的屋子里飞快地扫视。

破桌子。

烂板凳。

能照出人影的空米缸。

这个家，连根能换钱的钉子都找不出来。

等等!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墙角的一个灰色布袋子上。

那是他前几天从外面捡回来的破烂，准备积攒多一点，一起拿去废品站卖掉换酒钱。

上一世，这些东西，连同他的女儿，一起被他换成了几张肮脏的赌桌筹码。

而现在，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袋子里露出来的一个零件。

那是一个铜线缠绕的线圈。

一个……进口压缩机的磁线圈!

上辈子，他在彻底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赌鬼之前，也在机械厂跟着老师傅当了几年学徒。

后来流落社会，为了混一口饭吃，修理电器，疏通管道，什么杂活都干过，手上的功夫一直没落下。

八十年代中期，国门打开，各种进口电器涌了进来。

但东西是好东西，会修的人却没几个。

一个稍微复杂点的毛病，就能让国营维修部的老师傅们抓瞎。

他对这个磁线圈有印象!

就是前几天，隔壁家属院的王科长家那台死贵的三洋牌收录机上坏掉的零件。

王科长找遍了厂里的维修部，没人能修好，最后气得直接把那台几乎全新的收录机当废品扔了。

被他当宝贝一样捡了回来，拆了几个还能用的零件，剩下的就准备卖废铁。

当时他还嘲笑王科长是个冤大头，几百块的东西说扔就扔。

可现在，这个被当成废品的玩意儿，在他眼里，就是救命的稻草!

一台修好的进口收录机，在1985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别说买红糖了，就是买几十斤白糖，都绰绰有余!

“阿晴，你抱着小玉，我去想办法!”

秦宇当机立断，丢下一句话，抓起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就往外冲。

他冲出院门，身后立刻传来邻居们的议论声。

“看吧，我就说，又拿着破烂去换酒钱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才跪下发誓，我还差点信了他。”

“可怜了卯晴那娘俩，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

秦宇对这些充耳不闻，脚下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没有跑向废品站。

他拐了个弯，径直冲向了厂里的职工单身宿舍。

住在302宿舍的小青年李洋，是个无线电爱好者。

别人还在攒钱买手表的时候，他就已经托人从广州搞来了一套电烙铁和万用表，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砰砰砰!”

门开了一条缝，李洋探出个脑袋，看到是秦宇，脸上全是警惕。

“秦宇哥?你……有事?”

全厂谁不知道秦宇是出了名的无赖，沾上就甩不掉。

“李洋，江湖救急!”

秦宇喘着粗气，开门见山。

“借你的万用表和电烙铁用一下!我女儿病了，等钱买糖水!”

他怕对方不信，直接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捡来的旧轴承，塞过去。

“我用这玩意儿换!”

李洋看着那个还很光亮的轴承，眼神动了动，但还是不敢开门。

“秦宇哥，我这工具……”

“李洋!”

“我秦宇以前是混蛋!但今天，是我女儿命悬一线!我拿我的命跟你担保!工具用完，立刻还你!”

“如果我骗你，你随时可以去厂保卫科告我偷窃!”

李洋被他这个样子镇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见了人就嬉皮笑脸蹭烟抽的秦宇吗?

他犹豫了。

片刻之后，又看了看手里的轴承，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一咬牙。

“行!秦宇哥，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了一个铝制的工具盒。

“谢了!”

秦宇接过工具盒，转身就跑，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他没有回家。

时间不等人，刘三随时可能回来，小玉的身体也等不了。

他抱着工具盒，直接冲到了隔壁的干部家属院。

他停在王科长家的楼下。

他仰起头，扒着二楼的窗台，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王科长!王科长在家吗?”

屋里传来王科长极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中午的鬼叫什么!”

“是我!秦宇!工厂的秦宇!”

秦宇抬高了声音，确保楼上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那台三洋收录机，我能修!”

“修好了，给我十块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