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CT治疗需要数个疗程。
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医生建议我入住了疗养院。
一开始我每天都想死。
束缚带成了我的睡袋。
房间里所有的棱角都被柔软的防撞条包裹。
尖锐利器更是一个不留。
有一次我看到镜子里骷髅一般的自己,仿佛看到了恶鬼。
我锤碎了镜子,用碎片在已经鲜血淋漓的手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从此我的房间里连镜子也没有了。
我被过去的记忆不停地折磨着。
一会儿是A市零下十五度的冬天,我和宋汀晚挤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呼出的水汽能在头发上结冰。
我紧紧抱住她,她发誓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
一会儿是冰冷的看守所,宋汀晚不耐烦地指责我不争气。
一会儿是我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跑到她打工的地方,把她拉进怀里。
她也热泪盈眶,对我说:
「谢谢我的乖阿淮,替我实现了梦想,阿淮最棒了。」
她送我去A大报到,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她理想中的学校。
我没有理想,我的一切都与宋汀晚有关。
她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她说:
「我此生无憾。」
而我也觉得,我们日后的每一天都将节节向上。
可脑海里突然响起她的嗤笑:
「你太乖,也太笨了。」
……
我又哭又笑,几乎要疯掉。
但第一个疗程结束后,我的状态就慢慢变好了。
我的情绪像是一片静止的湖泊。
平静得诡异。
我看着手上的伤口,也只觉得奇怪。
治疗稳步进行。
每次一觉醒来,都感觉像是有一块温柔且强力的橡皮擦,擦去了让我不安,让我痛苦的记忆。
我用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与过去割席。
整整二十年的光阴,我没有哪一部分的记忆里没有宋汀晚。
我放不下。
我只能把所有都忘记。
我正常地吃饭、睡觉、锻炼身体。
伤口慢慢地结痂、脱落,只留下不算明显的疤。
心上的伤口也悄然愈合。
或者说,我换了一颗崭新的心脏。
也有康复中的病友看着我的疤表示羡慕:
「真好啊,你不是疤痕体质。」
我感到茫然。
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因为我受伤哭泣过。
那人说我是疤痕体质。
因为哪怕是一道浅痕,在她看来也无比刺眼。
心脏小小地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过去。
这段记忆也像一个没记清楚的梦一样消散了。
模糊的记忆掀不起我情绪的波澜。
宋汀晚和许安分手的消息推送到我的手机上时,我因为不认识这两个人也没有点进去看。
反倒是当我刷到一条一家三口的温馨视频时,涌出了眼泪。
视频里的小男生被养得很好,他的父母非常爱他,把他打扮得像是童话世界里的王子。
这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没有记忆,何谈忘记?
我只觉得空虚。
最后一次治疗,我微笑着躺上手术台。
闭上眼睛,耳边是护士轻柔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
「放轻松,一觉醒来就是美好的未来啦。」
麻醉剂注入身体,肌肉慢慢松弛。
意识消散前,我留下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