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远跟我聊了很久。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
“你肯定委屈,我看得出来。”
我看着他。“你看得出来,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
“张远,我问你,今天分钱的时候,你替我说话了吗?”
“我说了,我说你照顾了我爸八年——”
“然后呢?”
“然后我爸不听……”
“你爸不听,你就不说了?”
张远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永远不知道。”
我起身去洗漱。
张远在后面喊:“老婆,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说完了。”
我关上浴室的门。
门上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眼角有细纹,眼袋很深,眉头皱着,像是永远舒展不开。
这是我吗?
我才三十五岁。
我看起来像四十五岁。
八年。
我把八年最好的时光,给了张家。
换来什么?
一句“外人”。
一分钱都没有。
我笑了。
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
公公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分钱的事,我也一个字没提。
我该做什么做什么。
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公公准备早饭。
晚上回来做饭,陪公公吃完,收拾碗筷。
周末陪公公去医院复查。
一切照旧。
张远松了口气。“老婆,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他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他大概以为我接受了。
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三个月后,拆迁款到账了。
公公的卡里多了二百八十万。
那天晚上,公公特别高兴。
“明天你们陪我去银行,把钱分了。”
“行。”张远说。
我在厨房洗碗,没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三个人去了银行。
公公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一百四十万给张远,又转了一百四十万给小叔子。
整个过程,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公公转完钱,心情很好。
“走,晓晓,咱们去吃顿好的。”
“不了。”我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私事。”
我转身走了。
张远在后面喊:“老婆,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科。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户口迁移的事。”
工作人员抬起头。“什么情况?”
“我公公的户口在我的房子里,我想把他的户口迁出去。”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的。婚前买的,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点点头。“房产证带了吗?”
“带了。”
她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户口本。
“可以迁。你公公不是户主,你作为户主和房产所有人,可以申请把他的户口迁出。”
“需要他本人同意吗?”
“不需要。但他需要有接收地址,户口不能悬空。”
“他原来的老房子呢?”
“拆迁了?那要看有没有安置房。有安置房的话,可以迁到安置房地址。”
我点点头。“有的。”
公公的拆迁款里包含一套安置房,八十平,还没交房,但地址已经有了。
“那就没问题。”工作人员说,“你把材料准备好,来办手续就行。”
“好。谢谢。”
我走出派出所,深吸一口气。
阳光很好。
我的心情也很好。
我没有马上办手续。
我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公公再说一次“外人”。
我想看看,他能理直气壮到什么程度。
我没等太久。
拆迁款分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没有去公公那儿。
张远打电话来:“老婆,你在哪儿?我爸问你怎么没来。”
“我有事。”
“什么事?”
“加班。”
“周末加班?”
“对。”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加班。
我在家里躺着。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个不用照顾公公的周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做。
就这么躺着。
一整天。
很奢侈。
晚上,张远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我爸说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加班。”
“你没加班。”张远看着我,“我给你同事打电话了,她说公司今天没人加班。”
我笑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我坐起来,“你担心我,还是担心没人给你爸做饭?”
张远愣住了。
“我八年没休息过一个周末,你担心过我吗?”
他不说话。
“我体检报告上那么多问题,你担心过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
“现在我休息一天,你就来问我在不在生气?张远,你担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你爸?”
张远的脸涨红了。
“老婆,你别这样,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
“不对?”我打断他,“他只是做得不对吗?他是把我当保姆!不,他把我当成连工资都不用给的保姆!”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五点半起床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半夜两点起来给他翻身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岁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远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我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老婆——”
“走。”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点湿。
但我没有哭。
我不想哭。
我已经不想在这个家里流一滴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