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这块‘福寿双全’的和田玉籽料,我想送给一位烈士的遗孀。”顾长风的声音温润醇厚,一如二十年前。他将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商量的意味,却是不容置喙的决定。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二十年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风霜,可那身军装穿在他身上,依旧挺拔得像一棵青松。今天是他的五十大寿,这块玉,是军区老首长特意派人送来的贺礼,价值连城。
顾长风的寿宴,办在军区大院的家属楼里,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贴心的战友和下属。
我作为他二十年的妻子,林晚秋,在厨房和客厅间忙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在外人眼里,我是军长顾长风最完美的贤内助,温婉、低调、从不给他添乱。
寿宴过半,老首长的警卫员送来贺礼,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块顶级的和田玉籽料雕刻的“福寿双全”挂件,玉质细腻油润,雕工是名家手笔,寓意极好。
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叹。
顾长风眼中的喜爱一闪而过,随即郑重地合上盒子。
宴会散去,宾客尽欢。
我收拾着残局,顾长风走过来,将那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晚秋,这块‘福寿双全’的和田玉籽料,我想送给一位烈士的遗孀。”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像陈年的酒。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
他口中的“烈士遗孀”,我知道是谁。
苏晚晴。
他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白月光。
当年他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苏晚晴却已经因为家族压力,另嫁他人。
后来那男人做生意死了,她便成了“寡妇”。
只是顾长风对外,一直称她为“牺牲战友的遗孀”。
一个多么体面又便于照顾的身份。
我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地凉下去。
“她生活很困难,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顾长风补充道,似乎怕我不同意。
我笑了,笑得有些凉。
“长风,这是老首长送你的寿礼,太贵重了。”
“正因为贵重,才显心意。”他看着我,“你一向是最明事理的。”
是啊,明事理。
二十年来,我就是靠着“明事理”这三个字,稳坐着军长夫人的位置。
我替他孝敬父母,操持家务,将儿子顾念抚养成人。
我将自己娘家雄厚的背景藏得严严实实,只做一个洗手作羹汤的普通女人,只为他一句“晚秋,我喜欢你淡泊名利的样子”。
我看着他,他眼中坦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在用道德绑架我。
用他“重情重义”的完美人设。
过去,我或许会点头。
但今天,我不想了。
我从小在江南外公身边长大,外公是玩玉的大家,我耳濡目染,对玉石的鉴赏能力,远超常人。
这块玉,不仅仅是价值连城那么简单。
它的雕刻手法,是早已失传的“游丝刻”,出自清代宫廷玉雕大师之手。
这是孤品,是文物。
送给一个所谓的“遗孀”?
“好啊。”我微笑着点头,“既然你觉得合适,那就送吧。你的心意最重要。”
顾长风松了口气,赞许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他不懂的是,我点头的那一刻,心里某个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第二天,顾长风一早就出门了。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是去给他的白月光送“心意”去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准备早餐,而是给自己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茶香袅袅,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二十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
“外公,是我,晚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挂断。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外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我的眼眶一热。
“外公,我想回家了。”
二十年前,为了嫁给一穷二白的顾长风,我和一手将我带大的外公闹翻,断了联系。
外公是江南“锦绣集团”的董事长,家财万贯,当初死活不同意我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军人。
他说,顾长风眼里的野心和凉薄,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我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外公是嫌贫爱富。
如今看来,老人家看人,才是最准的。
“哼,顾家的大门,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外公的语气依旧不善。
“外公,我错了。”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地址发给我,我让张叔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似乎要亮了。
我没有立刻离开。
二十年的账,总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社交账号。
这个账号的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分组,里面也只有一个人。
苏晚晴。
这是我几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她的账号,她大概以为我这种“落伍”的军嫂不会玩这些。
她的朋友圈,对我这个正妻来说,就是一部血淋淋的出轨实录。
我点开她的最新动态。
一张照片,配文是:“故人依旧,温情如初。”
照片上,一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的手,正抚摸着一块玉。
那块玉,赫然就是顾长风昨天才收到的“福寿双全”。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截男士袖口。
那袖口上的袖扣,是我亲手为顾长风挑选的。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到了更多。
“他说,最爱我穿这身素雅的旗袍,像江南烟雨里的丁香。”配图是她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苏绣旗袍,站在小桥流水边。
那旗袍的料子,是锦绣集团独有的“云锦纱”,一寸千金。
“身体又不好了,医生说要静养,幸好有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配图是她在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窗外是繁华的江景。
二十年来,顾长风的津贴和工资,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几乎都流向了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
他让我节俭,说军人的家庭要朴素。
我信了。
我穿着几十块钱的布鞋,用着最普通的护肤品。
而他的白月光,用着他“节俭”下来的钱,过着人间富贵花的生活。
真是讽刺。
我关掉手机,眼神一片冰冷。
顾长风,这二十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帮你维持完美人设的工具?
既然你要“重情重义”,那我就成全你。
我倒要看看,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的白月光,还会不会觉得你“温情如初”。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一些书。
那些顾长风送我的,所谓“纪念日”的礼物,我一件都没碰。
太脏了。
收拾到书房时,我看到了书架上我们一家的合照。
照片上,年轻的顾长风英气逼人,我笑得温柔,中间是才几岁大的儿子顾念。
我伸手,想把照片拿下来。
这时,门开了。
是我的儿子,顾念,放学回来了。
他看着我脚边的行李箱,愣住了。
“妈,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