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

我坐在树上，远眺镇子中这喜庆的一幕。

新郎官胸前挂着红绣球，新娘子蒙着红盖头。

这女子，当真不知‘羞耻’二字该当如何去写。

昨夜我还见她在庄稼地里与一个市井混混交媾，好不知羞。

唏嘘间，我纵身跳下树，摇身一晃，化作人形。

来至庭院外，随了纹银一两的礼金，便入了酒席。

绕过了喧嚣的前院，我直奔水塘凉亭中的新郎官而去。

孤风独酌，形单影只，尽显落寞。

“又是你。”

他头都未抬，便已知我身份。

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我倒是有些许惊讶，“我换了身衣裳，又变了妆容，你竟也能分得出？”

“步履轻盈，身形飘忽，纵是学着凡人走路的姿态，但却不得其韵，我所相识的人中，不出其二。

相识这么久了，你就是变幻多少幅相貌，我也依旧认得出。”

他自顾自地说着，还给我斟了杯酒，“小狐狸，若想魅惑男子，吸人精气，就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

切。

我坐在石凳上，嗅了嗅杯中香气，“本仙只是好心告知于你，卢玉婷偷汉子，已然不是初犯了，昨夜她还在……”

“我知道。”

银樽落下，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当真要被他气疯，“你既已知晓，还跟她拜天地，跟她成亲，跟她……”

他又饮一杯，面色如常，“卢家，许我纹银百两，足够我为爹娘择一处风水宝地做阴宅，而后赴京赶考。”

我急红了脸，“纹银百两？你若想要钱，我可以给你，你为何偏偏这般作践自己？”

他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酒尽杯落，扬手一指前院方向。

此时，正传来一阵骚动，“谁啊这是，居然用石子冒充银子，卢家大喜的日子，竟也敢来捣乱？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脸色通红，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

怎得法力一日不如一日，这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银子就变回石头了？

“倘若你的法力真能助我，我倒也乐得求你，只可惜你法力浅薄，我只能另作他法。”

看着他风轻云淡之姿，我气恼，摔杯离去。

刚走到前院，便撞见一醉醺醺的富家公子。

“姑娘生的好生娇媚，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婚嫁否？”

“本姑娘姓苏，如何，公子想娶我？聘礼纹银一百两，我便嫁给公子。”

“什么？？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醉花楼二两纹银便够本公子一夜春宵了。”

“你……”

我气得直跺脚。

可远处那新郎官见此一幕，却摇头嗤笑。

“哼，臭木头，你等着！”

……

陈玄道。

果真如他所言，与卢玉婷成婚，只为银子。

卢玉婷落了个好名声，他也拿了钱赴京赶考。

在此期间，莫要说是与卢玉婷洞房，便是连碰都没碰过。

我倒也佩服，那卢玉婷虽说豆蔻不再，却花枝招展。

鱼水之欢，陈玄道却偏偏不喜欢。

只不过，陈玄道或许不知，但我却一清二楚。

卢家做着杀人越货的勾当，霾云乱葬岗中，有三成的人都是卢家杀的。

陈玄道学识渊博，这正是卢家招揽他的目的。

一旦陈玄道入京做官，那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卢家从中受益绝非百两而已。

“这臭木头，被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呢。”

可他却毫不在意，我与他说什么，他都只是三个字——我知道。

为保他周全，他赴京赶考，我便遥遥地跟着。

无聊时，帮他料理了那些觊觎钱财的强盗。

不过，偶尔也会有狐魅盯上他。

简直可笑，想戗行？也得看看本姑娘是不是已经法力尽失！

这夜，雷霆暴雨。

我被淋得像是只落汤鸡，无奈之下只得钻进破庙。

陈玄道在烤火，看着那熊熊火光，我不敢凑过去，蜷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他余光瞄了我一眼，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小狐狸，你道行越来越浅了？我听说狐鬼魑魅不都是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吗？”

我懒得理他，我散功，还不是因为他？

只是这又臭又硬的木头根本不记得罢了。

不过也对，若把我换做是他，或许我也早都忘了。

忽然间，一阵暖意袭来，我颤抖的身子竟被他抱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温暖几乎把我裹住。

这一瞬，记忆回溯，仿若回到了四百多年前。

他……终于又对我动心了吗？

我心脏狂跳，微微仰头，阖上双眸。

此刻的我，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等待着他来采撷。

可紧接着，耳畔就传来了他的嗤笑，“你这招不管用。”

“想吸我精气？脸蛋儿倒是不错，可你裹得严严实实，如何勾引男子？如那林家公子所言，还不如醉花楼的姑娘。”

我听着他戏谑的声音，心中恼火。

可正当我想要扯开衣裳时，却瞬间脸红如醉。

这臭木头是故意的！

纵是我真的在他面前脱得一干二净，他定依旧无动于衷。

他……心里面压根就没有男女之情，不惦念鱼水之欢。

陈玄道啊陈玄道，他修的是道家仙法，四百多年前餐风饮露，若非被我乱了五行大阵，错过了白日飞升的契机，他早都成仙了。

有时我真为自己担忧。

五百年，保他护他，我究竟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五百年后他能回忆起当年种种，再续前缘？

咣！

我思绪未落，便是一声巨响。

破庙木门被踢开，两个魁梧大汉持刀闯入。

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哟嚯，你们这对狗男女倒是会找地方，外面雷雨交加，你们在这里享乐？”

俩人话音落时，已然朝着我们走来。

“小子，大爷我不杀上京赶考的柔弱书生，但你怀中这小娘子……可是娇嫩的很呢。”

“温柔乡即是英雄冢，莫要让这小娘子耽误了你的学业，我们二人替你来过。”

一人一刀，架在我们脖颈上。

眼看着那肥腻的大手就要落在我胸前，陈玄道却神色不动。

这臭木头……

我一咬牙便要抵抗，可骤然间一股刺痛袭来。

血！

那刀刃竟划破了我的脖颈？？

还不待我震惊，就听见刀刃碰撞的金属声，抬头望去，两个匪徒已然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异处。

“你法力呢？”

陈玄道捂着我的脖颈，惊惶的瞳孔收缩，“小狐狸，回答我，你法力呢？你当真不是装的？？”

这一世，是我第一次见陈玄道如此动容。

视线越来越暗，我感觉到身体开始发凉，可心里却很暖。

臭木头……原来这一世的你，也会动容。

为了我，而动容。

……

醒来时，初阳带着暖意，温柔的轻抚着全身。

脖子上还有浅浅的伤痕，却并不碍事，昨夜也只是划破了皮肉而已。

阿嚏！

我揉了揉鼻子，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我竟病了？

不远处传来干柴烧断的‘噼啪’声，我循声看去，陈玄道正在煎药。

“若非我帮你换衣裳时看到了尾巴，还当真就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陈玄道拿着破漏的扇子，一边扇风添火，一边打量着我。

良药苦口，我被他逼着喝下去之后，他坐在我面前，目不转睛的审视着我。

被他这样审视着，我内心慌乱，脑海中回荡着的全都是昨夜破庙中的场景。

他帮我换了干净的衣裳，那我一丝不挂的身子，岂不是也被他看了个遍？

我甚至不争气的有所期待，昨夜他是否与我发生过什么，所以才会加剧我的法力流失，从而露出了尾巴。

然而，是我奢望了。

“小狐狸，我涉猎玄门道法，你这情况，应是对什么男子动了真情，日积月累所致。”

言语间，陈玄道感慨，“修行不易，莫要被那些男子毁了你多年的修行。男子，不值得。”

但你值！

我望着他，眼泪差点就涌出来。

世间男子千千万，却无一如你陈玄道这般！

当年你如何对我，如何护我。如今我便要千百倍还给你！

“这一路来，你护我周全，昨夜我为救你，双手也染了鲜血。一别两宽，再无牵扯。”

陈玄道抱拳离去。

他这话，比刚刚那一碗中药还苦。

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找回了前世记忆，说起话来，与当年一模一样，如同是在对我说教一般。

……

但是，有什么能阻挡一只活了千年的小狐仙呢？

四百多年，我陪了你七世。

我不老不死，你生老病死。

世间冷暖，我早已麻木，但唯独你，我每看一眼，都会想起当年种种。

保你平安，助你成仙，恢复修为，再记起我。

这，便是我的期许。

哎，我又开始纠结了，若陈玄道恢复修为之后当众向我示爱，我该当如何？

若应了他，那他曾经的修为便算是毁了，毕竟我还不是狐仙，他若成仙，仙与妖的爱恋……

哎呀！

“青苏呀青苏，不能自私，陈玄道有天地之才，归属是浩瀚星宇，怎能妄图据为己有，思恋儿女私情呢？咯咯咯~”

我捂着嘴，怕自己笑得太诡异，吓到路人。

他走，我就远远地跟着。

他住店，我就住隔壁。

我才不在乎店小二因为收了石头做银子，被掌柜打得死去活来。

我只要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深夜，我听着隔壁的翻书声，便已然很知足。

偶尔听着他的呼吸乱了，我知道他定是遇到了难题，正在思考。

这声音是良药，伴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