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养父死后,程诺和结婚十年的丈夫傅铮大吵了一架。
自那天起,程诺变成了傅铮最想要的样子——懂事,安静,不吵不闹。
她不再备好午餐送到警局办公室,而是自己吃完便收拾碗筷。
她不再每天发几十条消息问他几点回家,手机屏幕一整天都干干净净。
她也不再因为他身边那位形影不离的“女搭档”而闹情绪。电话响起时,她甚至会主动说。
“工作要紧,你们慢慢聊。”
就连后来她遭遇抢劫,为保护路人被刺伤送医,医生让她联系家属时。
她也只是说。
“我没有家人。”
可傅铮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在她出院那天,还是匆匆赶来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没有关切,只有压着怒气地质问。
“程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诺语气很淡:“看你工作忙,没好意思打扰。”
那疏离的口吻让傅铮没来由地烦躁。
“程诺,我是你丈夫。有什么事,你该和我说。”
程诺有些惊讶。从前无论大事小事,她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可那时候他说:“我是重案组警察,每天有抓不完的嫌疑犯,你能别发这些废话来给我添乱吗?”
现在,他却要她“和他说”。程诺真的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
但她终究只是淡淡开口:“知道了。”
见程诺答应,傅铮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程诺已经摇摇晃晃地从病床上撑起身,独自走去办理出院缴费了。
傅铮全程跟在后面,却始终搭不上一句话、使不上一分力。
明明从前,程诺最依赖的人就是他。
事无大小都要交给他处理,哪怕是擦破一点皮,也会钻进他怀里等他来哄。
可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竟一声不吭。
就连出院也独自办好一切。
就好像他只是个多余的存在。
傅铮脸色铁青,终于在程诺要上出租车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程诺,你还在因为上次吵架和我闹脾气吗?”
说完,他没等程诺回答,继续说道。
“你养父的事,是个意外,他为民牺牲,是英雄。人总得向前看,你为什么总是揪着过去不放?”
程诺深呼口气,将手缓缓抽走,声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傅铮,我没闹。”
“那你今天....”
出租车司机按了声喇叭,程诺没再回答,迅速坐进了副驾驶座。
傅铮心头一恼,一把摘下警帽,也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子启动,程诺望着窗外,却在后视镜里,又一次看见了傅铮的侧影。
他依旧是一头凌厉的寸头,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硬朗。
和当年她喜欢上他时,一模一样。
那时傅铮还只是个小刑警,满腔热血,行事冲动,却一身刚正不阿的脾气。
她的养父带着她住在城中村,偏偏遇上了地头蛇强逼拆迁。
他们不肯搬,对方就**了一群人动手。
程诺报警,警员一听是“陈家人”,立刻挂断了电话。
她慌不择路地向外跑,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傅铮听她说完,立刻亮明身份:“我是警察。”
他一个人挡在她身前,竟真逼退了那群人。
带头的拿刀指着傅铮:“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京城陈家!你惹得起吗?”
傅铮抬手,用力指了指自己左胸的警号。
“看清楚了,527906。想报仇,随时来找我。”
他站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
“我管你背后是谁,我不怕。”
“因为我的背后,是国家。”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那一刻,程诺一发不可收拾地沦陷了。
所以她主动走向他,主动追求他。
可他却始终冷漠,直到他调任为重案组刑警队长那天,他才终于点了头。
“你想清楚。做重案组刑警的妻子,会聚少离多,更可能要担惊受怕。”
可那时的程诺只是用力点头,因为她爱他,所以她什么也不怕。
婚后,一如傅铮所言,他忙得不可开交。常是深夜才归。
有时警服上还沾着血。
程诺从未抱怨,反而自学了包扎,只为在他受伤时,能第一时间替他处理。
知道傅铮无暇顾及家庭,程诺辞去了工作,全心投入家中,成了家庭主妇。
傅铮对这份亏欠从不回避,总说等退休了,一定好好陪她。
程诺就这样一天天地盼着他退休。
直到夏昭然出现,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剪刀,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梦境,剪得粉碎。
夏昭然是刑侦大队派来协助傅铮工作的。
从最初的不服,到后来真心认可她的能力,傅铮只用了一个月。
他们一起侦破了许多案件,成了局里有名的“黄金搭档”,默契无间。
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程诺忍不住提醒:“毕竟是异性,还是要避嫌。”
傅铮却只是觉得她不可理喻。
“程诺,别性缘脑了!我和昭然的关系很纯粹,别用你那些心思,去亵渎这份纯粹!”
程诺信了,直到一个月前,程诺和傅铮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从不过纪念日的傅铮,竟难得主动订了酒店,还特意嘱咐她:“穿得漂亮一点,性感些也行。”
那天,程诺在家精心打扮了两个小时,却在酒店门口,被人从身后猛地捂住口鼻,拖进了旁边的树林。
她拼命挣扎,甚至狠狠咬向对方的手掌,却被一脚踢中了头。
血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那张脸。
就在那人举起斧头朝她砍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滚烫的血溅了程诺满脸。
倒在她怀里的,是她那个一辈子没说过话的养父。
他最后做了一个手语,动作很慢,很用力。
“诺诺不...怕,爸..爸来了。”
然后,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傅铮在那之后才带着人冲过来,制伏了凶手。
后来程诺看清了凶手的脸,那是五年前她偶然撞见过的分尸案凶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双眼猩红地看向傅铮。
傅铮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今晚的行动....需要诱饵。对不起,诺诺。”
后来,她在报纸上读到了那则新闻。
报纸上没有她的名字,她的养父被简略地称作“程某”。
而整篇报道着重表彰、荣获一等功的人,却不是傅铮,而是夏昭然。
多么伟大啊,为了夏昭然的前途,傅铮不仅牺牲她,还搭上了她父亲的命!
她把那一沓报纸狠狠摔在傅铮脸上。
“为什么?”
“昭然和我不一样。我的位置已经到顶了,她还年轻,还能往上爬。”
“所以,我父亲的命就活该被牺牲对吗?!”
“傅铮,我有时候真的在想,如果不是我父亲,那天死的会不会就是我?”
傅铮脸色有些不自然:“程诺,那只是个意外。你父亲是为人民牺牲的,他是英雄,你应该感到荣幸。”
“再说,你至于这么难过吗?”
他别开视线:“你又不是他亲生的。”
程诺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烫,笑自己眼瞎,用了整整十年,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傅铮离开房间后,她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您好,我想申请离婚。”
挂断后,她又按下了另一个熟悉的号码。
“总编,您之前提的记者外派出国的机会还在吗?无论去哪,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