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的寿宴,堪称京城春日的一场盛事。
朱门绮户,车马盈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兰芝携裴若舒到来时,花厅内已是一片喧腾。
裴若舒今日打扮得清雅不失身份,浅碧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暗纹纱衣,发间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衬得她面容皎洁,气质出尘。
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仅因她侍郎府嫡女的身份,更因她落水后似乎沉淀下来的那股独特气韵,沉静中带着疏离,与周遭喧闹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沈兰芝被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裴若舒便寻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位置坐下,看似欣赏窗外春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记得清楚,前世便是在这宴席上,她被吏部尚书之女李婉儿设计,被迫弹奏生疏的古曲《广陵散》当众出丑,成了京城笑谈之一。
果然,酒过三巡,安远侯夫人笑着提议让年轻小姐们展示才艺,为寿宴添彩。
几位小姐或弹或唱或舞之后,李婉儿抱着一把精美的琵琶上场,一曲《十面埋伏》弹得激昂顿挫,技艺娴熟,博得满堂彩。
李婉儿志得意满地起身,目光在场内逡巡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裴若舒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看似亲热实则不怀好意的笑容:“早就听闻裴家妹妹琴艺超群,尤其擅长古曲,不知今日我们可有耳福,听妹妹弹奏一曲《广陵散》?”
此话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广陵散》技法繁难,意境高古,鲜有闺阁女子能驾驭。李婉儿此举,分明是刁难。
沈兰芝在远处听得,眉头微蹙,担忧地看向女儿。
她知道女儿近来心神不宁,何曾练习过这等高难曲目。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裴若舒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更有等着看笑话的。
裴若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为难,她起身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李姐姐谬赞了,《广陵散》乃千古绝响,若舒才疏学浅,岂敢轻易献丑?倒是姐姐方才一曲《十面埋伏》,激昂慷慨,技艺精湛,才真真令人佩服不已。”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李婉儿身上,既谦虚地否定了自己擅长《广陵散》,又不失礼节地捧了对方,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婉儿没料到她会如此应对,愣了一瞬,不甘心地继续纠缠:“妹妹何必过谦?裴家诗礼传家,妹妹更是聪慧过人,一首古曲定然不在话下。莫非是瞧不上我们,不肯赏脸?”
这话已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之意。
李婉儿满脸的傲气使然,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眼中尽是讥讽之意。
可偏偏……
裴若舒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说笑了。非是若舒不肯,实是不能。古曲演奏,需心境澄澈,技艺纯熟,方能得其神韵。不瞒姐姐,若舒前些日子感染风寒,至今心神未定,若在此等状态下勉强弹奏,非但唐突了绝响,更是辜负了侯夫人一番美意,岂非罪过?”
她说着,还轻轻以帕掩唇,低咳了两声,更添了几分弱质纤纤之感。
安远侯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裴小姐身子要紧,心意到了便是极好。婉儿,不可强人所难。”
她虽乐见小辈们活跃气氛,却也不愿见自家寿宴上出现明显刁难之事。
李婉儿脸色一阵青白,眼见计划落空,心中恼恨。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端起一杯酒,笑吟吟地走到裴若舒面前,假意赔罪:“是姐姐考虑不周,妹妹莫怪。姐姐自罚一杯,妹妹以茶代酒,我们喝了这杯,便算揭过如何?”
说着,她手腕似是不经意地一抖,杯中那琥珀色的琼浆便朝着裴若舒胸前那片月白的纱衣泼去!
李婉儿只想着让裴若舒在这大庭广众湿了衣裳。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裴若舒这身精心挑选的衣裳定然尽毁,在满堂宾客面前狼狈不堪,比弹错曲子更丢颜面!
电光火石之间,裴若舒仿佛早有所料,裴若舒并未惊慌后退,而是脚下极快地、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同时伸手似要虚扶李婉儿的手腕,口中惊呼:“姐姐小心!”
看似关心则乱的动作,却恰到好处地让李婉儿的手腕被轻轻一挡,那杯酒的大半竟偏离了方向,泼洒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只有零星几点溅上了裴若舒的裙摆,在浅碧色上晕开几朵深色的小花,反倒添了几分写意。
裴若舒在心中冷笑。自是要让李婉儿的那点脏心思都还报回她自己身上!
“哎呀!”裴若舒低呼一声,看着自己的裙摆,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懊恼和无奈。
李婉儿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她本是算准了角度力道,怎会被裴若舒看似无意地一碰就失了准头?
她端着空杯,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席间众人都看得分明,是李婉儿“失手”险些泼了裴若舒一身,裴若舒非但未计较,反而出言关心。高下立判。
安远侯夫人脸色微沉,对李婉儿这接连的失礼行为已是不悦:“婉儿,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还不向裴小姐赔不是?”
李婉儿脸涨得通红,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只得硬着头皮向裴若舒道歉。
裴若舒大度地表示无妨,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李婉儿看向裴若舒的眼神,已带上了明显的怨毒。
经此一事,席间再无人敢轻易招惹这位看似柔弱、却应对得滴水不漏的裴家小姐。
裴若舒安然坐回位置,垂眸抿了一口清茶,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只是开始,她知道,叶清菡绝不会放过任何观察她、甚至给她使绊子的机会。
而此刻,在内院供女眷休息的厢房附近,一道素净的身影悄然隐在廊柱之后,将方才花厅中的一幕尽收眼底。
叶清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若舒,你果然不简单。
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么?